韦诗站在土坡上,看着监军营帐最后一盏灯熄灭。夜风卷起沙尘,扑打在脸上,带着粗粝的触感。她转身准备回营,却看见远处一骑快马冲破夜色,直奔帅帐方向而去。马蹄声急促如鼓点,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刺耳。马背上的侦察兵伏低身子,手中高举着一面红色小旗——那是紧急军情的标志。韦诗停下脚步,眯起眼睛。几乎同时,帅帐方向亮起了灯火,人影晃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快步向帅帐走去。
帅帐内已经聚集了七八名将领。
萧绝站在沙盘前,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,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侦察兵跪在帐中,浑身是汗,铠甲上沾满尘土,说话时声音沙哑:
“侯爷,北狄主力确实有后撤迹象,营火少了三成,斥候活动范围也收缩了二十里。但……但有一支偏师,约三千人,天黑前突然脱离主力,向东南方向急行军。”
“东南?”萧绝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,“黑山峡谷?”
“正是。”侦察兵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行军速度很快,照这个方向,最迟明日下午就能抵达峡谷北口。那里……是咱们粮道的咽喉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
韦诗掀帘进来时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上前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。靖王坐在左侧,眉头紧锁。几名将领脸色凝重,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皮革味,还有一股压抑的紧张感。
“三千人……”一名络腮胡将领开口,“贼心不死,又想切断粮道?他们疯了?咱们现在在黑山驻守着一千五百人,加上地形优势,他们攻不下来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攻下来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冷,“只需要围住峡谷,让粮车过不去。北疆的存粮,撑不了多久。一旦粮道被断,军心必乱。”
“那咱们就增兵!”另一名将领说,“从大营调两千人过去,里外夹击,吃掉他们!”
萧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沙盘,手指在黑山峡谷的位置轻轻敲击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沉。韦诗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沙盘上几个关键点之间移动——北狄主力撤退的方向,黑山峡谷的位置,大营的方位,还有几条可能的行军路线。
“不对。”萧绝突然说,“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北狄主力后撤,是因为内部纷争和补给困难。这个季节,他们应该收缩防线,保存实力。可偏偏在这个时候,派出一支偏师来切断粮道——你们觉得,他们图什么?”
靖王缓缓开口:“试探。”
“对。”萧绝点头,“试探咱们的反应。如果咱们大举增兵,他们就会知道,咱们对粮道有多重视,后续可能会用更大的兵力来骚扰。如果咱们按兵不动,他们就会真的切断粮道,逼咱们出营决战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络腮胡将领问。
萧绝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噼啪作响,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。远处有马匹嘶鸣,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韦诗能感觉到,帐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,像一块正在收紧的布。
“吃掉他们。”萧绝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:“趁他们立足未稳,主动出击,全歼这支偏师。既保粮道,又震慑北狄,让他们知道,北疆军不是他们能随便试探的。”
“可是侯爷,”一名年轻将领犹豫道,“主动出击……需要监军大人批准吧?周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战机稍纵即逝。”萧绝打断他,“等请示完监军,敌军已经站稳脚跟了。到时候再打,伤亡会翻倍。”
他转身看向亲兵:“传令,点兵五千,一个时辰后出发。轻装疾进,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黑山南口。。”
“是!”
亲兵转身冲出帅帐。
将领们纷纷起身,准备回去调集本部兵马。韦诗这时才走上前,在沙盘前站定。她的目光落在黑山峡谷的地形上,一条狭长的山谷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三辆马车并行的通道。北口开阔,南口狭窄,易守难攻。
“萧绝,”她开口,“这支偏师的行军路线,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
萧绝看向她。
“从北狄主力营地到黑山峡谷,有两条路。”韦诗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,“一条是官道,平坦好走,但绕远,要多走三十里。另一条是小路,崎岖难行,但近。他们选了哪条?”
萧绝皱眉:“侦察兵说,他们走的是小路。”
“对。”韦诗说,“小路难走,夜间行军更危险。但他们偏偏选了这条路,而且行军速度很快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们很急。”靖王接话,“急着要在咱们反应过来之前,抵达黑山。”
“还有,”韦诗继续说,“小路虽然近,但沿途有几个险要地段,适合设伏。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切断粮道,完全可以选择更安全的官道,哪怕慢一点。可他们选了小路,而且走得这么急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绝:“我怀疑,这支偏师可能不是单纯的试探。他们背后,可能还有别的目的。”
萧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什么目的?”
“配合。”韦诗说,“配合某些人,制造‘边将无能’的口实。”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几名还没离开的将领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变了。靖王缓缓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,”他低声说,“周廷儒?”
“监军大人刚到北疆,就急着搜集‘罪证’,向京城递诬告奏折。”韦诗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,“如果这时候,北疆军因为粮道被断而陷入被动,甚至吃了败仗……您觉得,监军大人的奏折,会怎么写?”
“他会说咱们指挥无能,贻误战机,导致粮道被断,军心涣散。”络腮胡将领咬牙道,“然后请陛下治罪,换将!”
“对。”韦诗点头,“所以这支偏师的出现,时机太巧了。北狄主力后撤,偏偏派出一支偏师来切断粮道——这不像北狄一贯的打法。倒像是……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,告诉他们,现在是制造麻烦的最佳时机。”
萧绝的拳头握紧了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一片冰冷的火焰。他盯着沙盘,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。帐外传来兵马调动的嘈杂声,马蹄声、铠甲碰撞声、将领的呼喝声,混成一片。但帐内却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“所以,”萧绝终于开口,“这一仗,不仅要打赢,还要赢得漂亮。”
他看向韦诗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率赤翎卫先行。”韦诗说,“我们人少,行动快,可以走山路绕到敌军侧翼。等侯爷的主力正面接敌时,我们从侧面突袭,打乱他们的阵型。同时,派一支小队潜入峡谷北口,确保粮道畅通。”
萧绝盯着她:“现在的赤翎卫只有二十六人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韦诗说,“我们是去袭扰,不是去硬拼。而且,我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,比任何队伍都强。”
靖王开口:“诗儿,太危险了。”
“父亲,”韦诗转身看向他,“这一仗,关系到的不只是粮道,还有整个北疆军的命运。如果咱们输了,或者赢得不够漂亮,周廷儒就会抓住把柄,向陛下进谗言。到时候,萧绝可能会被调离,北疆防线可能会换上一个不熟悉北疆的将领——您觉得,那样的北疆,能挡住北狄吗?”
靖王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女儿说得对。但他更知道,女儿要去做的事,有多危险。三千北狄骑兵,哪怕只是偏师,也是精锐。二十六个人潜入敌后,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侯爷,”韦诗看向萧绝,“请下令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烛火下,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“好。”萧绝说,“赤翎卫先行,一个时辰后出发。记住,你们的任务是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