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诗踏入帅帐时,帐内已经聚集了七八名将领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汗味和皮革味,混合着炭盆里松木燃烧的焦香。帐壁上挂着的北疆地图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,上面用朱砂标注的箭头和防线,此刻显得格外刺眼。
萧绝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帐门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,但脸上的擦伤还在渗着血丝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韦诗身上,在她左臂包扎处停留了一瞬。
“坐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战后特有的沙哑。
韦诗在左侧一张空着的矮凳上坐下。她能感觉到其他将领投来的目光,敬佩、好奇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 忌惮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萧绝走到主位坐下,双手按在膝盖上,“朔风谷大捷,我军斩首三千七百余级,俘获战马两千匹,辎重无数。北狄主帅阿史那骨咄仓皇北逃,至少三个月内,北疆可保无虞。”
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。
“安静。”
萧绝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。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韦诗看着萧绝的脸。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,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冰冷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。
“此战,我们赢了。”萧绝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但有一件事,本侯想不明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朔风谷东侧的断崖上。
“北狄军,是如何知道我军可能分兵绕后的?”
帐内死寂。
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“本侯的战前部署,只有帅帐内诸位,以及监军知晓。”萧绝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正面佯攻,东侧攀爬,后方突袭——这三路兵马,本侯在战前一日才最终定下。可北狄军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他们在谷口布下重兵的同时,还在东侧断崖下埋伏了五百弓箭手。若非攀爬小队及时发现,提前示警,那一百二十名弟兄,此刻已是崖下枯骨。”
韦诗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一名年长的参将声音发颤,“军中有内鬼?”
“不是内鬼。”萧绝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“是叛国。”
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韦诗深吸一口气,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。她能闻到帐内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,能听到将领们压抑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炭火散发的热量烤在脸上,但心底却一片冰凉。
“侯爷,此事……”络腮胡子副将脸色发白,“此事事关重大,若无确凿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?”萧绝打断他,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,扔在案几上。
羊皮纸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。
“这是从阿史那骨咄大帐中缴获的军情密报。”萧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上面详细记载了我军近半个月的兵力调动、粮草储备,甚至包括——”
他看向韦诗。
“包括我们的特种小队的训练内容,以及本侯有意让他们参与此次战役的推测。”
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韦诗。
韦诗坐在那里,面不改色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——震惊、愤怒,还有一丝后怕。如果北狄军提前知道赤翎卫会从后方突袭,如果他们在辎重区布下陷阱……
“这份密报的落款日期,是两天前。”萧绝的手指敲击案几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两天前,本侯刚刚敲定最终作战方案。而知道郡主的亲卫可能参战的,除了帅帐诸位,就只有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监军队里的人。
周廷儒。
“侯爷。”韦诗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,“攀爬小队那名报信的士兵,临死前说,他们在崖下听到北狄军官的对话。其中一人说,‘上面的消息果然没错’。”
萧绝看向她:“‘上面的消息’?”
“是。”韦诗点头,“他还说,北狄军官提到了‘京城来的贵人’。”
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京城来的贵人。
能在北疆给北狄军传递消息的“京城贵人”,除了监军周廷儒,还能有谁?
“侯爷!”年长参将猛地站起,老脸涨红,“周监军乃陛下钦点,代表天颜!若无铁证,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。
“证据当然有……”他看向帐外,“带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。
两名亲卫押着两个人走进来。
第一个人正是陈平,他穿着文吏的灰布长衫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发软,几乎是被亲卫拖进来的。
第二个人是王顺,穿着监军营的书办官服,此刻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两人被按着跪在帐中。
“陈主事。”萧绝走到他面前,声音平静,“一日前的申时三刻,你在何处?”
“末、末将……”刘主事声音发颤,“末将在、在整理军情……”
“整理军情?”萧绝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本侯记得,那日军情文书,你在酉时初就送到了帅帐内,然后你就出去了。从申时三刻到酉时初,这半个时辰,你在做什么?”
陈平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
“你去了监军营院外的马厩。”萧绝替他回答,“你拿着从我帅账内带走的军事布防卷轴,放在了马槽下,后来这王书办取走了,交给了周大人,对吗——”他指向那名书办,“王书办。”
陈平瘫软在地。
“侯爷饶命!侯爷饶命啊!”他磕头如捣蒜,“是、是周监军说……说陛下关心北疆战事,要、要我将军报及时汇报……末将不敢不从啊!”
“及时汇报?”萧绝站起身,看向张书办,“王书办,周监军要这些军情,是每日送往京城吗?”
王书办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。
“说话。”
萧绝的声音不高,但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那是杀意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王书办声音细如蚊蚋,“每、每三日一次,快马送往京城……”
“送往何处?”萧绝问,“兵部?内阁?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接送入宫中?”
张书办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侯、侯爷……下官、下官不知……周监军只让下官整理好,交给、交给来取信的人……下官真的不知送往何处啊!”
“不知?”萧绝走回案几后,重新坐下,“那本侯问你,除了军情摘要,周监军还让你搜集什么?”
张书办的嘴唇哆嗦着。
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炸裂的声音。
韦诗看着那名书办。她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滚落,能看见他官服下摆因为颤抖而微微晃动,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——那是汗水混合着尿液的味道。
“说。”
萧绝的声音像一把刀。
“还、还让下官……”张书办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,“搜集……郡主……和她那一队亲卫的一切情报……”
帐内响起压抑的惊呼。
韦诗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但她的手指,在袖中缓缓收紧。
果然。
从她来到北疆,京城的那双眼睛,就一直在盯着她。
“具体哪些情报?”萧绝问。
“郡主的日常行踪……亲卫的训练内容……她们使用的武器……还有、还有……”张书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有郡主和侯爷的……往来……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帐内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萧绝和韦诗的往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还有呢?”萧绝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北狄军那边的情报,也是你送出去的吗?”
“不!不是!”张书办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惊恐,“侯爷明鉴!下官只负责搜集我军情报,送往京城!绝、绝没有通敌啊!下官对天发誓!”
他磕头磕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