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诗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,夜色已浓,秋寒透过窗缝渗入。张月如爽朗的笑容和话语犹在耳边,那份未经雕琢的赤诚,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显得格外珍贵,却也格外脆弱。她摊开掌心,那里空空如也,却又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——英国公府的态度、王骏的暗中动作、北疆的奸细……无数线索和危机如同暗夜中的蛛网,在她脑海中交织、延伸。她需要更快的速度,更准的判断。风语阁的调查需要时间,而敌人,恐怕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她转身回到书案前,就着烛火,再次展开风语阁傍晚时分传来的密报。关于英国公府的初步调查已经呈上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英国公张懋近半年来确实多次在私下场合对朝政流露出不满,尤其对文官打压武将、克扣边饷多有微词,曾言“自毁长城,取祸之道”。其与靖王虽无私交,但在几次公开场合提及北疆战事时,对靖王和萧绝的用兵能力有过肯定评价。国公夫人氏出身将门,性格刚直,与皇后家族的王氏并非同支,关系疏远。至于张月如,报告印证了她的观察:这位三小姐性情爽利,不喜女红,酷爱骑射,常与府中护卫切磋,在勋贵子弟中口碑两极,但无不良嗜好或复杂交际。
“基本可信。”韦诗指尖划过纸面,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英国公府的善意信号,至少目前看来,是基于对朝局的不满和对武将处境的同情,而非更深层的阴谋。这扇窗,可以试着推开一条缝。
她将这份密报单独收好,目光落在另一份尚未拆开的密函上——那是关于王骏及那两名江湖人的加急调查。她抽出里面的纸张。内容不多,却让她的眉头骤然锁紧。
风语阁的探子费了些周折,才查到那两名江湖人的些许踪迹。其中一人身形魁梧,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,疑似是活跃在河北、山东一带的绿林人物,绰号“疤面虎”,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,专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。另一人则更为神秘,探子只远远瞥见其背影瘦削,步伐轻捷异常,像是精通轻功的好手,身份难以确认。两人与王骏在醉仙居密谈约半个时辰,离开时,王骏脸色阴沉,疤面虎则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“城外,老地方,等信儿”。
“城外……老地方……”韦诗低声重复,心脏猛地一沉。王骏调动江湖人,目标绝不会是小事。是针对她?还是针对靖王府?抑或是……想在北疆战事上做手脚,牵连萧绝?
她立刻提笔,写下新的指令:加派人手,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王骏及其心腹,重点排查京城外王家的庄子、别院以及王家可能控制的隐秘据点;同时,设法接触或收买与“疤面虎”团伙有过来往的边缘人物,探听其近期动向和接下的“买卖”。指令写完,她再次用特殊药水处理,字迹隐去。
“春杏。”她唤道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春杏应声而入,接过那张看似空白的纸,无需多问,便知是要立刻送出的加急密令。
“郡主,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春杏看着韦诗眼底的青色,忍不住劝道。
“再等等。”韦诗揉了揉眉心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北疆此刻,该是更冷的夜,更烈的风。萧绝……他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巡营,是在战斗,还是也在望着南方的星空?
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,混杂着深切的思念,在她胸腔里翻腾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北疆地理舆图册,就着烛光细细翻阅。手指抚过上面标注的山川关隘、屯兵要地,仿佛能触摸到那片土地的风霜与热血。萧绝在那里浴血奋战,她在这里,必须为他守住后方,扫清暗箭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,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寅时初刻,韦诗合上舆图,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,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“姐姐!姐姐!”是韦铮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惊惶和愤怒。
韦诗心头一凛,快步上前打开房门。韦铮站在门外,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色生员服,显然是匆匆赶回,连衣服都未及换。他脸色发白,呼吸急促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阿铮?出什么事了?”韦诗将他拉进书房,反手关上门。秋夜的寒意随着门开涌进些许,但韦铮身上却带着一股从外面带来的、更深的冷意。
“朝堂……朝堂上出大事了!”韦铮喘了口气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今日大朝会,首辅李甫,联合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文正、右副都御史赵康,还有好几个给事中、御史,一起上本,弹劾……弹劾镇北侯萧绝!”
韦诗瞳孔骤然收缩,虽然早有预感,但听到确切消息,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。“弹劾什么罪名?详细说!”
韦铮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,语速飞快:“罪名列了一大堆!首条便是‘擅启边衅’,说萧侯爷八月里那次主动出击,歼灭北狄两个千人队,是未经朝廷明确旨意,擅自挑衅,才引来北狄大军今秋的报复性寇边,致使边关军民死伤,耗费国帑!”
“荒谬!”韦诗咬牙,北狄寇边是常态,萧绝那次出击明明是抓住战机,重创了北狄先锋,打乱了其秋季南侵的部署,为边关争取了更多布防时间。这功劳,在文官嘴里竟成了罪过!
“还有‘虚报战功’,”韦铮继续道,脸上满是愤慨,“说萧侯爷历次战报斩获数目不实,夸大其词,以邀君恩。‘耗费国帑无度’,指责北疆军费开支巨大,远超其他边镇,其中必有贪墨克扣。最可恶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他们竟然弹劾萧侯爷‘纵容女子干政’!说……说你以女子之身,妄议军机,插手北疆事务,而萧侯爷非但不加劝阻,反而听之任之,有违祖制,败坏纲常!”
韦诗冷笑一声,眼底寒光凛冽。这一条,是冲着她来的,皇后和李甫,这是要把她和萧绝绑在一起打!
“还有呢?”她声音平静,但熟悉她的韦铮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。
韦铮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道:“最后……他们虽未明言,但言语间,影射萧侯爷‘拥兵自重,久镇北疆,将士只知有侯爷,不知有朝廷’,有……有不臣之心。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“父亲呢?”韦诗问,声音干涩。
“父亲在朝会上当场就驳斥了!”韦铮立刻道,眼中泛起一丝光彩,“父亲说萧侯爷忠勇为国,战功赫赫,北疆安宁全赖其镇守。所谓‘擅启边衅’实为主动御敌;战功皆有首级、俘虏为证,兵部、吏部核验无误;北疆军费因直面北狄主力,防线最长,自然高于他处;至于‘纵容女子干政’更是无稽之谈,姐姐您只是关心边关,提了些改良之法,为了抵御外敌自己的亲兵队都上战场了,何来干政之说?父亲还说,此等弹劾,寒了边关将士的心,是自毁长城!”
韦诗能想象父亲在朝堂上据理力争、怒发冲冠的样子。但她也知道,父亲一人之力,面对以李甫为首、占据言路优势的文官,是何等势单力薄。
“皇上……如何决断?”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韦铮的眼神黯淡下去,带着困惑和不安:“皇上……皇上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听了双方的奏对,一直没说话。后来,李甫等人跪请严惩,以正朝纲。皇上才开口,说……萧卿镇守北疆,劳苦功高,此事不可偏听偏信,但是,皇上却下令,将今日所有弹劾萧侯爷的奏章,全部抄录一份,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镇,命萧侯‘就所劾各款,据实回奏。”
“命他‘自陈’……”韦诗喃喃重复,指尖冰凉。
这看似给了萧绝辩解的机会,实则是一招极其阴险的推手。将京城朝堂的压力,原封不动地、以最正式的方式,砸到远在北疆的萧绝头上。萧绝不仅要面对前方的北狄大军,还要分心应对来自背后的、来自最高统治者的质疑和审查。而且,命他自陈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。
韦诗闭上眼,胸口闷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