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甫没想到北疆局势恶化得这么快，这么彻底。萧绝重伤昏迷，北疆军心必然动荡，这个时候再强行锁拿主帅……万一引发兵变，或者北狄趁虚而入，这个责任，他担不起。
皇帝的目光，缓缓扫过殿下众臣。
文官们低头不语。
武将们面露忧色，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——萧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。
“众卿，”皇帝的声音，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，“北疆之事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无人应答。
靖王书房里，烛火跳动着，将三人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墙壁上，随着烛光摇曳不定。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微焦味、墨汁的涩味，以及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韦诗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开的不是书卷，而是几份字迹各异的密报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冰冷的火焰。韦铮站在她身侧，双手紧握成拳，指节发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阿鸠垂手立在书案前，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都听清楚了？”韦诗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阿鸠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：“宫里的线人听清楚了。李甫那老贼，还有他门下那些走狗，今日早朝上，如果镇北候在场，就差指着鼻子骂他是安禄山了！什么‘拥兵自重’、‘目无君上’、‘骄兵悍将’……还有那个周延儒的弹劾奏章，简直颠倒黑白……”
“这个李狗！！”韦铮气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铮儿。”韦诗打断他，“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韦铮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，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只是眼睛里的怒火更盛。
阿鸠礼物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“郡主，世子。朝堂上的攻讦，只是明面上的。从今日午后开始，京城各处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，已经开始流传一些‘闲话’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双手呈上，“这是属下命人记录下来的几个版本。”
韦诗接过，展开。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：
“听说了吗？镇北侯在阴山吃了大败仗，死了好上万人！为啥？不听朝廷号令，非要逞能呗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二舅姥爷家的表侄在兵部当差，听说啊，皇上派去的监军不同意出兵，让侯爷稳守雁门关，侯爷偏要带兵去救什么阴山，结果中了北狄人的埋伏……”
“啧啧，这叫什么？这叫拥兵自重！手里有兵，就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！我看啊，跟那戏文里演的藩镇一个样！”
“听说侯爷自己倒是没死，受了点轻伤，可手下的兵将死伤无数，阴山要塞都差点丢了！这罪过，啧啧……”
纸上的字句，一句比一句恶毒，一句比一句诛心。它们被精心包装在市井俚语、亲戚传闻的外衣下，却精准地指向同一个目标——彻底搞臭萧绝，将他塑造成一个刚愎自用、损兵折将、甚至心怀不轨的军阀。
韦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，指尖冰凉。她能想象出，这些“闲话”是如何在茶馆说书人的惊堂木下、在酒肆醉汉的唾沫横飞中、在街头巷尾妇人的窃窃私语里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。普通百姓不懂朝堂博弈，不懂战场凶险，他们最容易接受的，就是这样简单粗暴、带有戏剧冲突和道德评判的故事。
“传播速度如何？源头可查？”她问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阿鸠摇头：“极快。背后显然有人统一指使，但线头太多，一时难以追溯到最上层。手法很老练，是专门干这个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，仿佛随时要塌下来。院中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，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空气又湿又冷，带着一股土腥气，是要下雪的前兆。
黑云压城城欲摧。
“阿姐，我们该怎么做？”韦铮走到她身边，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。他不是害怕，而是愤怒与无力交织下的焦灼。“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萧大哥，任由朝廷……处置他？北疆那边，萧大哥还生死未卜啊！”
韦诗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窗外压抑的天空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情报交织。
建武帝的多疑与刻薄，李甫的狠辣与老谋深算，皇后家族的推波助澜，北狄的虎视眈眈，朝堂上那些或明哲保身或落井下石的面孔……
前世，没有北疆这场惨胜如败的血战，没有“抗旨”这个足以致命的把柄被对手死死攥住。
但，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。
建武帝还在犹豫。北疆危如累卵的军报，像一根刺，扎进了皇帝和李甫的喉咙里。他们想吞下萧绝，又怕被这根刺卡死。
朝臣虽然大多观望，但总还有那么几个，骨头还没完全软掉，心里还存着一点家国天下。
最关键的是，萧绝还没死。北疆的数万边军，军心尚未完全离散。那是他们最大的，也是最后的依仗。
“阿鸠，”韦诗转过身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，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深邃，“风语阁现在能动用多少人力？刻印作坊，我们能完全掌控的，有几家？最快多久能刻印出一批话本，并悄无声息地散遍京城主要坊市？”
阿鸠精神一振，知道郡主已有决断，立刻答道：“回郡主，京城及周边，风语阁直属及可绝对信任的暗桩、眼线、外围人员，共计一百三十七人，皆可调动。完全掌控的刻印作坊有三家，位置隐蔽，工匠可靠。若只是刻印一种话本，全力以赴，明日晌午之前，第一批五百册可以出炉。散发的话……需要精心安排路线和人员，避免被盯梢，最快明日入夜前，可覆盖东、西两市及主要居民坊区。”
“五百册不够。”韦诗走回书案后，重新坐下，铺开一张新的宣纸，取过一支狼毫笔，“我要两千册。分两批，第一批五百，明日散。第二批一千五百，后日散。内容要一样，但刻板要分开做，纸张、墨色最好也略有差异，避免被人一眼看出是同一出处。”
“是！”阿鸠应道，随即有些迟疑，“只是……郡主，两千册，刻印、纸张、人工，还有散发时打点、掩护的费用……银钱方面，消耗会很大。而且动静大了，难免引起李甫一党的警觉。”
“银钱不是问题，从我的私库里支取。”韦诗毫不犹豫，“至于警觉……我们本来就是要让对方知道，有人对朝堂上的弹劾反击了。但要让他们抓不住尾巴，摸不清源头。刻印作坊做好隐蔽，散发的人要机灵，用多种身份，多种方式。可以夹在货郎的杂货里卖，可以放在茶馆酒肆让人‘偶然’捡到，可以让乞儿孩童在街头传唱其中片段……我要的是，这些话本，像春天的柳絮，不知不觉，就飘满了京城。”
她提起笔，蘸饱了墨汁。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，微微一顿。
“阿姐，你要写什么？”韦铮忍不住问。
“写真相。”韦诗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，“写他们不敢写、不愿让人知道的真相。”
笔落，墨染。
她的字迹并不算特别娟秀，反而带着一股筋骨，力透纸背。
【阴山泣血记】
【余，北疆一老卒，残躯苟延，本不应多言。然见忠良蒙垢，将士血泪被污，胸中块垒，不吐不快。今以残笔，记阴山之事，是非曲直，天下人共鉴之。】
她以第一人称，一个侥幸从阴山血战中存活下来的老卒口吻，开始叙述。
她没有直接抨击监军，而是细细描述北狄大军压境时，阴山要塞守军是如何的孤立无援，箭矢耗尽，滚木礌石用光，受伤的人撕下衣襟裹伤，血冷了，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。她写铁山营校尉张猛，那个憨厚的汉子，如何带着几十个兄弟，抱着点燃的火油罐，高喊着“天启万岁！”，冲向敌群，与北狄骑兵同归于尽。
她写北疆大营接到求援时，将领们如何焦急请战，士兵们如何摩拳擦掌。然后，笔锋一转。
【其时，钦差监军周延儒言陛下有令，北疆各军需稳守关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