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展开纸条的手在晨雾中微微颤抖。
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他的眼睛,烫进他的脑子——“全城搜捕,诏令天下”。
“郡主……”他抬起头,脸色煞白如纸。
韦诗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。晨雾湿冷,粘在她的睫毛上,凝结成细小的水珠。她接过纸条,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,感受到一种冰冷的、不祥的质感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显然是在仓促中撕下、卷起、塞进竹管的。
八个字。
她盯着那八个字,看了三遍。
然后,她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。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那不是催命符,而只是一张普通的废纸。
“上车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继续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上车!”
陈七咽下后面的话,迅速跳上马车。车夫挥鞭,马车重新启动,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,发出沉闷的“咕噜”声。晨雾被车辙搅动,像白色的绸缎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车厢里,靖王已经醒了。他靠着车壁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灰败,但眼神清明。他看见了韦诗袖中露出的那团纸,也看见了女儿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了。”韦诗点头,“比预想的快半天。”
靖王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荒凉的决绝:“也好。早来早断。”
马车继续向北。
***
同一时刻,京城。
天刚蒙蒙亮,但整个京城已经醒了——是被马蹄声、盔甲碰撞声、粗暴的拍门声和惊恐的哭喊声惊醒的。
一队队身着黑色甲胄的禁军从皇城涌出,像黑色的潮水,迅速漫过京城的每一条街道。他们手持长枪,腰挎横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。街上的行人被粗暴地推到路边,店铺被强行打开,货摊被掀翻,瓜果蔬菜滚了一地,被无数只军靴踩成烂泥。
“奉旨搜查!所有人不得擅动!”
“靖王府逆党潜逃!有窝藏者同罪!”
“举报者赏银百两!知情不报者连坐!”
吼声此起彼伏,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百姓们缩在路边,惊恐地看着这些平日里只在皇城附近巡逻的禁军,此刻像疯了一样冲进每一条巷子、每一户人家。有老人被推倒在地,有孩子吓得大哭,有妇人抱着包袱瑟瑟发抖。
东市,一家绸缎庄。
掌柜刚打开门板,就被两名禁军一把推开。他们冲进店里,长枪挑开货架上的布匹,刀鞘砸开柜台的抽屉,银钱、账本、碎布头散落一地。
“军爷!军爷这是做什么啊!”掌柜扑上去想拦,被一脚踹在肚子上,痛得蜷缩在地。
“搜!”领头的校尉看都不看他一眼,“一寸一寸地搜!床底下、地窖里、房梁上,都给老子看清楚!靖王父女可能藏在这里!”
“军爷,小店是做生意的,怎么会——”
“闭嘴!”校尉拔出半截横刀,寒光映在掌柜惨白的脸上,“再废话,以通敌论处!”
掌柜瘫在地上,不敢再出声。他看着那些禁军像土匪一样翻箱倒柜,看着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铺子被糟蹋得一片狼藉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这不是搜查。
这是抄家。
***
皇宫。
早朝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,但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晨雾还要凝重。
建武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但袍子似乎比往日宽松了些——他的眼眶深陷,眼白布满血丝,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“说!”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嘶哑,“给朕说清楚!靖王父女是怎么逃的!”
殿中央,影龙卫指挥使赵无咎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他身上的黑色飞鱼服沾满了灰烬和泥污,左臂的衣袖被烧焦了一块,露出下面烫红的皮肉。但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。
“回陛下,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昨夜子时三刻,靖王府西跨院起火。火势极大,臣等赶到时,整个西跨院已经烧塌了。臣带人冲进去,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焦尸,身形与靖王相似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仵作查验后确认,那具尸体并非死于火烧,而是先被利器刺穿心脏,然后才被投入火中。而且……”赵无咎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臣在主院床下发现了一条地道入口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皇帝的脸色。只有几个站在前排的重臣,能看见建武帝放在扶手上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暴怒。
“地道……”建武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好一个地道……韦家,好一个韦家!早就挖好了退路!!”
他猛地站起来,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。
“赵无咎!”
“臣在!”
“那条地道通向哪里?!”
“回陛下,”赵无咎的额头渗出冷汗,“地道长约三里,出口在城外十里庄的一口枯井里。臣已经派人沿地道追踪,在出口附近发现了车辙印和马粪,应该是……应该是接应的人。”
“接应的人……”建武帝重复着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很冷,像冬夜里刮过屋檐的寒风,“好啊,真好。靖王父女潜逃,城外还有人接应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这是早有预谋!这是要造反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陛下息怒!”文官队列最前方,首辅李甫出列,躬身行礼,“靖王父女潜逃,罪证确凿。当务之急,是立即发下海捕文书,全国通缉,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天启!”
“李爱卿说得对。”建武帝重新坐下,但眼中的杀意更浓,“传旨:靖王韦崇山、郡主韦诗,畏罪潜逃,形同谋逆。即日起,全国通缉,生死不论!凡擒获者,赏银万两,封侯!凡窝藏者,诛九族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李甫高声附和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他退回队列,与站在武官队列末尾的贤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贤王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陛下,”贤王也出列了,声音温和,但字字诛心,“臣有一事不明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讲。”
“靖王父女潜逃,城外有人接应。接应的人是谁?他们逃往何处?”贤王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“臣记得,靖王世子韦铮,三日前以游学为由离京。而今靖王父女夜出逃,逃出的地道,出口在十里庄——十里庄往北,正是通往北疆的官道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贤王的潜台词:靖王父女是往北疆逃的,是去投奔萧绝的。而萧绝,是镇北侯,手握北疆数万边军。
“贤王的意思是,”建武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靖王与萧绝,早有勾结?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贤王低下头,但话里的刀子已经递出去了,“只是此事太过巧合,不得不让人生疑。况且,靖王曾与镇北侯并肩作战,……如今靖王父女又往北逃,这其中的关联,实在耐人寻味。”
“陛下!”李甫再次开口,这次声音更加沉重,“若真如贤王所言,那此事便不是简单的潜逃,而是……勾结边将,意图谋反!”
“谋反”二字一出,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武官队列里,几个老将的脸色变了。他们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皇帝铁青的脸,又看了看李甫和贤王那副嘴脸,最终都把嘴闭上了。
只有英国公,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,闭着眼睛,仿佛睡着了。但从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来看,他醒着,而且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英国公,”建武帝忽然点名,“你怎么看?”
英国公缓缓睁开眼睛。他今年六十八岁,须发皆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杆历经风霜的老枪。他看了看皇帝,又看了看李甫和贤王,最后,他躬身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