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平定府城狭窄的街道上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“轱辘”声。天色彻底暗下来,街道两旁,店铺大多已经打烊,只有零星几家食肆酒馆还亮着灯,里面传出模糊的划拳声和笑声。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,将马车和行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韦诗放下车帘,隔绝了外面的光影。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光线。她靠在车壁上,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,也能听到父亲略显沉重的呼吸。
“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”她对车外的韦铮说,“要后院能停马车,有后门的那种。”
“明白。”
马车又拐过两个弯,最后停在一家名为“福来”的客栈后门。客栈很旧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,但院子里很干净,马厩里拴着几匹瘦马,正低头嚼着草料。
陈七跳下车,去和掌柜交涉。片刻后,他回来,低声道:“安排好了,二楼我们包下了,窗户对着小巷,方便。”
韦诗点点头,扶着靖王下车。
夜风更冷了,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寒意,钻进衣领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夜空。平定府城的夜空被屋檐切割成狭窄的一条,看不到星星,只有厚重的、墨蓝色的云层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。
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。
她收回目光,跟着掌柜走进客栈。木楼梯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走廊很长,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,火苗如豆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走到房间门口时,掌柜忽然回头,压低声音说:“客官,夜里……最好别出门。最近城里不太平,官府查得严。”
韦诗脚步一顿。
她看着掌柜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谨慎的脸,点了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”
房门关上。
房间里陈设简陋,但还算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摆着个脸盆架。窗户关着,但能听到外面小巷里,野猫打架的嘶叫声,和更远处,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梆子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韦诗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尘土和枯叶的味道。她看向小巷深处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黑暗里有什么。
有正在路上疾驰的信使,有即将贴满城墙的通缉令,有无数双或贪婪或恐惧的眼睛,正在搜寻他们的踪迹。
时间,不多了。
她关上窗,转身。靖王已经坐在床上,闭目养神。陈七站在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春兰正在整理包袱,将干粮和水囊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一切都很安静,但安静之下,是绷紧的弦,是引而不发的箭。
韦诗走到桌边,坐下。她拿起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陈七,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,你去买些东西。”
“郡主你说。”
“干粮,要能存放久一些的。水囊,再备三个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买几件粗布衣裳,要最不起眼的。我们身上的衣服,太显眼了。”
陈七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,”韦诗看向窗外,“打听一下,出城的城门口什么时候换岗,什么时候盘查最松。我们必须在辰时之前出城。”
“明白。”
靖王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。
***
第二天,天还没亮,陈七就出去了。
韦诗一夜没睡。她坐在窗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寅时三刻,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接一声,像接力一样,从城东传到城西。然后是狗吠声,有早起的人家开门的声音,水桶碰撞的声音。
天色渐渐亮起来,从墨蓝变成灰白。
陈七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。他脸色有些凝重,将包袱放在桌上,低声道:“郡主,东西都买齐了。但城门口……情况不太好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守城士兵比昨天多了两倍,盘查得特别严。每个出城的人,都要被搜身,检查路引,还要问清楚去干什么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陈七顿了顿,“我打听到,昨天傍晚,从京城方向来了几匹快马,直接进了知府衙门。我怀疑……通缉令可能已经到了。”
韦诗的手轻轻按在桌面上。
指尖冰凉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换岗时间呢?”
“辰时三刻。但今天换岗时,守军没撤,只是换了一批人。现在城门口至少有三十个兵,还有两个带刀的军官。”
三十个兵,两个军官。
韦诗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。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,如果强行冲关,成功率不到三成,而且会立刻暴露行踪,引来追兵。
不能硬闯。
“郡主,怎么办?”陈七看着她,眼中带着焦虑。
韦诗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看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晨风带着寒意,吹动她的鬓发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换衣服,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就出城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通缉令刚到,知府衙门要下发到各城门,需要时间。守城士兵只知道要严查,但未必知道具体查谁。我们趁现在,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里,赌他们还没拿到画像。”
春兰眼睛一亮:“对!他们只知道要查靖王父女,但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!”
“快去准备。”
一刻钟后,四个人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。靖王被韦诗搀扶着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看起来像个久病的老人。韦诗用炭笔在脸上画了几道皱纹,又将头发打乱,用一块破布包起来。春兰也换上了村妇的打扮,手里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干粮。
他们从后门离开客栈,混进了清晨出城的人流中。
城门口果然排起了长队。
守城的士兵举着长枪,挨个检查。一个穿着皮甲的小军官站在城门洞下,手里拿着鞭子,不耐烦地催促着:“快点!都快点!路引拿出来!包袱打开!”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
韦诗低着头,跟在靖王身后。她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呵斥声、哭求声,还有鞭子抽在身上的闷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牲口味,还有士兵身上劣质皮革的腥膻味。
越来越近了。
她能看见那个小军官的脸了——一张年轻但凶狠的脸,眼角有道疤,嘴唇很薄,正不耐烦地抖着腿。他身边站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本册子,正在记录什么。
“下一个!”
轮到他们前面的一对老夫妇了。老头颤巍巍地递上路引,小军官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们的包袱——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和几个干饼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、回老家……”老头结结巴巴地说,“儿子病了,回去看看……”
“滚吧!”
鞭子在空中虚抽了一下,老夫妇如蒙大赦,赶紧出了城门。
轮到陈七了。
陈七递上路引——那是他们在京城就从一个商队那里“买”来的假路引。小军官接过来,扫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陈七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北边探亲。”韦铮低着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探亲?北边现在正打仗,探什么亲?”
“我舅舅在龙城当兵,家里老父亲病了,恐时日无多,想在有生之年再见舅舅一面。”
小军官盯着陈七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靖王、韦诗和春兰。他的目光在靖王脸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张蜡黄的脸,干裂的嘴唇,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。
“包袱打开。”
韦铮将包袱打开,里面是干粮、水囊、盐巴,还有几件粗布衣裳。
小军官翻了翻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他正要挥手放行,旁边的文书忽然凑过来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小军官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重新看向陈七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们……是一家人?”
“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