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龙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，将守军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萧绝没有离开城楼，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北方阴山的方向。夜风带来远处北狄大营隐约的号角声，还有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。陈峰送来干粮和水，萧绝接过来，机械地咀嚼着，味同嚼蜡。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，那上面有韦诗临行前系上的一根红色丝绦，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黑。城墙下，士兵们正在连夜修补缺口，砖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每一次敲击，都像在倒计时。
而在三百里外的阴山深处，韦诗正趴在冰冷的岩石上，用一块浸了露水的布巾擦拭着脸上的尘土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身后，赤翎卫队员匍匐在乱石和灌木丛中，每个人都像融入了这片荒凉的山地。他们已经在这条险峻的小径上行进了整整两天两夜天，昼伏夜出，避开北狄巡逻队的活动范围，还要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搏斗。
“队长，前方三百步有动静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韦诗耳边响起。
说话的是赤翎卫小队长阿蛮，她脸上涂着用泥土和草汁混合的伪装色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。去年还有点稚气的脸，今年再看，全是坚毅何凌厉，她如今已是赤翎卫队中最可靠的侦察兵。
韦诗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闭上眼睛，将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阴山的土地传来细微的震动——马蹄声，大约五六骑，速度不快，像是在巡逻。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，距离他们藏身的山谷约半里。
“是巡逻队。”韦诗睁开眼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按原计划，等他们过去。”
阿蛮点点头，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韦诗重新趴好，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。
这支赤翎卫原本有六十七人，现在只剩六十二人。昨天夜里，他们在穿越一处险峻的山口时遭遇了山体滑坡，两名队员被滚落的巨石砸中，当场身亡。今日凌晨，一名队员在行军时不慎滑下山崖，尸骨无存。还有两人因为滑坡时受伤引发高热，韦诗不得不将他们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，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，嘱咐他们原地等待。
非战斗减员，五人。
韦诗的心沉了沉。
她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的话：在敌后作战，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军，而是自然环境。饥饿、寒冷、伤病、迷路——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因素，能轻易摧毁一支精锐部队。
风语阁提供的情报显示，北狄的粮草囤积点位于阴山以北约五十里的一处山谷中。但具体位置、守军数量、防御布置，都需要他们自己侦察。
他们已经接近目标区域了。
韦诗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——这是风语阁通过商队从北狄内部获取的阴山地形简图，虽然简陋，但标注了主要山脉走向和几处水源地。她用指尖在地图上划过，计算着他们现在的位置。
按照行军速度和地形判断，他们距离目标山谷应该还有不到二十里。
他们携带的干粮只够维持一天了。
水囊也快空了。
阴山的水源稀少，而且大部分被北狄控制。他们只能依靠清晨收集的露水和偶尔找到的山泉维持。韦诗已经下令，每人每天的口粮减半，水也限量分配。
“队长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小队长王虎。他匍匐着爬到韦诗身边，声音沙哑：“兄弟们撑不住了。再这样下去，就算找到粮仓，也没力气打。”
韦诗看着他。
赵虎的脸上满是疲惫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。
“我知道。”韦诗说，“所以我们需要补给。”
“补给？”王虎苦笑，“这荒山野岭，上哪儿找补给？”
韦诗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投向山谷外的那条小路——那是连接阴山南北的一条次要通道，平时只有牧民和商队使用。但根据风语阁的情报，北狄偶尔会利用这条小路运输小批量的粮草，以避开主要官道上的眼线。
她在等。
等一支运粮队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夜色渐深，山间的温度骤降。寒风从山谷口灌进来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队员们裹紧了身上的皮袄，但依然冻得瑟瑟发抖。韦诗能听到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，还有压抑的咳嗽声。
她一动不动。
前世在雪原潜伏的经历让她对寒冷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受力。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低温下保持核心温度——放缓呼吸，减少热量散失，让血液集中在躯干和大脑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一弯残月挂在东边的山脊上，洒下清冷的光。月光照在岩石上，反射出惨白的光泽。山谷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，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，韦诗的耳朵捕捉到了新的声音。
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还有马蹄声——不是巡逻队那种轻快的马蹄，而是负重前行的沉重蹄声。
韦诗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做了个手势。
身后的队员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。弩手悄悄上弦，刀手握紧了兵器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从山谷口的方向，一支小小的队伍出现了。
三辆牛车，每辆车由两头瘦牛拉着。车上堆着麻袋，用草绳捆扎固定。护卫的北狄士兵只有八人——四个骑马在前，四个步行在后。他们举着火把，火光在夜色中摇曳，照亮了他们疲惫的脸。
这是一支典型的运粮队，规模很小，显然不是给前线大军运送的，更像是给某个偏远哨所或粮仓的补充补给。
韦诗的心跳加快了。
机会。
她做了第二个手势——分散，包围。
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散开，像一群夜行的狼，借着阴影和地形的掩护，从两侧向运粮队包抄过去。韦诗亲自带着阿蛮和另外三名队员，从正面接近。
距离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韦诗能看清最前面那个北狄骑兵的脸了。那是个中年汉子，满脸络腮胡，眼睛半闭着，似乎快要睡着了。他胯下的马也走得有气无力，蹄子拖在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二十步。
韦诗从腰间抽出了弩。
这是一把特制的连弩，可以连续发射三支短箭。弩身用硬木制成，弩机是精铁打造，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枪械，但在三十步内足以穿透皮甲。
她瞄准了那个络腮胡骑兵。
十步。
“放！”
韦诗低喝一声，扣动了弩机。
“嗖！”
短箭破空而出，精准地射中了络腮胡骑兵的咽喉。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两侧的弩箭也射了出来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箭矢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步行在后的四名北狄士兵瞬间倒下了三个，剩下一个刚想拔刀，就被从阴影中扑出来的王虎一刀砍翻。
骑马的另外三名北狄骑兵反应过来，想要拔刀反抗。
但太迟了。
韦诗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。她左手持弩，右手握着一把短刀——那还是萧绝送给她的，她一直贴身带着。
第一个骑兵挥刀砍来。
韦诗侧身避开，短刀顺势上撩，划开了对方的手臂。骑兵吃痛，刀脱手飞出。韦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一脚踹在他的马腹上。战马受惊，人立而起，将骑兵摔了下来。阿蛮补上一刀，结果了他。
第二个骑兵调转马头想跑。
“嗖！”
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，正中他的后心。他闷哼一声，从马背上滚落。
第三个骑兵终于拔出了刀，但他面对的是五名赤翎卫队员的包围。刀光闪烁，惨叫响起，不到三个呼吸，战斗结束了。
从开始到结束，不到二十个呼吸。
八名北狄护卫，全部毙命。
三辆牛车停了下来，拉车的牛茫然地站在原地，发出低沉的哞叫。车夫——两个北狄老人和一个少年——吓得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