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靠在冰冷的垛口上,视线扫过城墙。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,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。许多士兵直接坐在血泊里,靠着同伴的尸体就闭上了眼睛,鼾声与呻吟声混杂在一起。陈峰拖着受伤的左腿走过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侯爷,统计过了……还能站起来的,四万七千人左右人。箭,一支都没了。滚木礌石,全用光了。”
萧绝没有回答,他只是抬头,看向东方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。城墙下,北狄大营的火光再次开始移动,战鼓的闷响如同巨兽苏醒前的低吼,从远处沉沉传来。天,还没有亮的意思。
“侯爷,您去歇会儿吧。”陈峰的声音带着恳求,“哪怕半个时辰……”
“歇不了。”萧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他们也不会让我们歇。”
话音未落,城外的战鼓声骤然急促起来。
咚!咚!咚!
那声音不再是试探性的敲击,而是连续不断的、狂暴的擂击,仿佛要将大地震碎。紧接着,号角声撕裂夜空——不是一支,而是数十支号角同时吹响,声音尖锐刺耳,直冲云霄。
“来了!”萧绝猛地站直身体,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但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撑住了。
城墙下,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。
这一次,北狄军没有分散攻击。他们集中了所有还能战斗的兵力,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同时压上。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火海,照亮了无数张狰狞的脸。云梯、攻城塔、甚至简易的钩索——所有能用来攀爬的工具都被推了出来。
“准备战斗!”萧绝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。
但回应他的,只有稀稀拉拉的兵器碰撞声。
士兵们挣扎着站起来,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。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灰。有些人站起来后晃了晃,又跌坐回去,再也爬不起来。
萧绝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这支军队已经到了极限。连续六个时辰的血战,伤亡超过六成,物资耗尽,体力透支——现在支撑他们的,只剩下最后一丝意志。
而意志,是会崩溃的。
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。
守军士兵举起长矛去推,但手臂发软,云梯只是晃了晃,没有倒下。北狄士兵已经爬到了半腰,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推下去!”萧绝冲过去,双手抓住云梯边缘,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。左臂的伤口崩裂,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用力。
云梯终于倾斜,上面的北狄士兵惨叫着摔落。
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。
攻城塔再次靠近,这一次,塔顶站满了弓箭手。箭雨倾泻而下,守军士兵举盾抵挡,但盾牌上已经插满了箭矢,有些盾牌甚至被射穿,箭尖扎进手臂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萧绝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,反手将一名爬上城墙的北狄士兵砍翻。他的动作已经不再流畅,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。大腿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,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“侯爷!东段顶不住了!”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跑过来,“兄弟们……兄弟们撑不住了……”
萧绝看向东段城墙——那里,北狄士兵已经爬上了垛口,正在与守军短兵相接。守军的人数明显少于敌人,正在节节败退。
“跟我来!”萧绝吼道,带着身边还能动的几十名士兵冲了过去。
厮杀再次开始。
刀剑碰撞,血肉横飞。萧绝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,他的剑刃卷了,就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。一名北狄士兵从侧面扑来,他来不及躲闪,只能用肩膀撞过去,两人一起摔倒在血泊里。他翻身压住对方,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直到那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。
他站起来,喘着粗气。
视线所及,到处都是尸体。守军的,北狄的,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尸体堆得比垛口还高。鲜血顺着城墙的排水孔流淌,在城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臭味,混合着火油燃烧的刺鼻气息,让人作呕。
而北狄军,还在往上冲。
他们像是不知道恐惧,不知道疲惫。一个倒下,两个补上;两个倒下,四个补上。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,但他们还在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。
“侯爷……”张猛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们……我们守不住了……”
萧绝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东方——天空依然漆黑,但仔细看,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灰白,在远山的轮廓线上若隐若现。
天,快亮了。
但龙城,可能等不到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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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内,临时医馆。
韦诗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。林老太医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,正在她的人中穴上轻轻捻动。
“丫头……丫头醒醒……”老太医的声音带着焦急,“您不能睡过去,千万不能……”
但韦诗没有反应。
她的意识沉在一片黑暗里。那里没有声音,没有光,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疼痛。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海底部,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,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。
就这样睡下去吧。
一个声音在心底说。
太累了,太疼了。睡下去,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刀剑,那些鲜血,那些死亡。
但另一个声音在抗拒。
不能睡。
父亲还在城楼上。
萧绝还在城墙上。
那些士兵,那些百姓——他们还在战斗,还在等待。
她必须醒来。
必须……
“杀——!”
一声模糊的呐喊,穿透了黑暗。
韦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“杀!杀光他们!”
更多的喊杀声传来,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惨叫声,战鼓声。这些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耳边。
韦诗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眼前是医馆低矮的屋顶,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。她转动眼珠,看到林老太医疲惫的脸。
“丫头!你醒了!”老太医惊喜地叫道。
韦诗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老太医连忙端来温水,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她嘴里。温水润湿了喉咙,她终于能发出声音:
“师父,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老太医的手顿了顿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:“你刚醒,需要休息……”
“告诉我。”韦诗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林老太医叹了口气:“北狄发动了总攻。从子时到现在,已经打了七八个时辰。守军……守军伤亡惨重,箭矢滚木都用光了。侯爷还在城墙上,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韦诗已经明白了。
城要破了。
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但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让她眼前一黑,又跌回床上。
“臭丫头,你不能动!”老太医按住她,“您的伤口很多,失血过多,现在起来会要命的!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韦诗咬着牙说。
“不行!”
“扶我起来!”韦诗的声音陡然提高,眼睛里燃烧着火焰,“师父,您知道城破的后果吗?北狄人会屠城!父亲、萧绝、还有这几万将士、几万百姓——他们都会死!”
林老太医的手在颤抖:“可是你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韦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帮我包紧伤口,要快。然后,给我找甲胄,找兵器。”
“丫头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韦诗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是靖王之女,我的士兵在城墙上流血,我不能躺在这里。”
林老太医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动摇的决心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会疼,您忍着。”
“嗯。”
绷带勒在伤口上,火辣辣的疼痛让韦诗浑身一颤,但她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声音。绷带一层层缠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