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诗的横刀砍进一名北狄士兵的肩膀,刀身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。那名士兵惨叫着倒下,连带将她拖得一个踉跄。胸口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她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——是萧绝。他的手臂有力而稳定,将她拉回身边。“跟紧我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嘶哑但坚定。韦诗点头,松开卡住的刀,从地上捡起一柄染血的长矛。她抬起头,看向前方——登上城墙的北狄士兵还有数十人,他们围成半圆,眼睛里闪烁着凶光。而在他们身后,东方的天空,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散,黑暗如潮水般退去。天,真的要亮了。
“杀!”
萧绝率先冲了出去。
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迅猛,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,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明显的迟滞。但他冲在最前面,剑光所过之处,北狄士兵纷纷后退。韦诗跟在他身侧,长矛刺出,不是刁钻的角度,不是精妙的招式,只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突刺——刺向咽喉,刺向胸口,刺向任何暴露在她面前的要害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,但她的手很稳,眼神更稳。
一名北狄士兵举刀劈向萧绝的侧翼。
韦诗的长矛抢先一步,刺穿了那人的手腕。刀落地,那人惨叫后退。萧绝甚至没有回头,他的剑已经斩向另一名试图从垛口爬上来的北狄士兵。
两人并肩,如同两把钝了刃但依然锋利的刀,硬生生在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一幕。
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兵,那些准备用最后力气拖一个敌人垫背的士兵,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兵——他们看到了郡主和侯爷并肩作战的身影。看到了那个重伤未愈的女子,咬着牙,握着长矛,一步不退。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将军,挡在她身前,剑光所向,无人能近。
“跟侯爷冲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然后,所有人都动了。
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反扑。士兵们从血泊里爬起来,从尸体堆里钻出来,从垛口后面冲出来。他们没有阵型,没有配合,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——有人拿着断了一半的刀,有人举着砸碎了的盾牌碎片,有人干脆捡起地上的石头。但他们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,喉咙里发出同样的吼声。
一名老兵扑向最近的北狄士兵,用身体将那人撞下城墙,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。惨叫声在夜空中拉长,然后戛然而止。
另一名年轻的士兵双手握着一柄卷刃的刀,疯狂地劈砍,完全不顾自己身上被砍中的伤口。他砍倒了两个敌人,第三个敌人的弯刀刺穿了他的腹部,但他没有倒下,反而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那个北狄士兵,一起滚下了城墙。
惨烈。
但更惨烈的是北狄军。
他们原本以为胜利在望。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濒临崩溃,只要再加一把力,这座让他们付出数万条性命、打了整整一夜的城池,就会落入他们手中。可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就在他们即将踏平城墙的那一刻,守军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反扑力量。
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,那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北狄士兵开始后退。
第一个后退的人,是一个年轻的北狄战士。他刚刚爬上城墙,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、眼睛通红的天启士兵朝他扑来。那士兵手里没有武器,只是张开双手,像野兽一样要抱住他。年轻的北狄战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——就这一步,他踩到了同伴的尸体,脚下一滑,从云梯上摔了下去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登上城墙的北狄士兵越来越少。
城下,北狄大营中军高台上。
北狄大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,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战况。他看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——虽然距离很远,看不清面容,但他能看到那身不同于普通士兵的装束,能看到周围士兵对她的保护,能看到她出现后,守军士气发生的惊人变化。
“那是谁?”他的声音冰冷。
身边一名将领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大汗,看装束……可能是天启的郡主,靖王的女儿。”
“郡主?”大汗的瞳孔收缩,“一个女人,上了城墙?”
“是……据说此女在军中颇有威望,前些日子就是她率军突袭我军偏师……”
“废物!”大汗猛地一鞭抽在那将领脸上,“就这么一个女人,就能让濒死的守军重新站起来?你们打了整整一夜,死了几万人,连一个女人都不如?”
那将领捂着脸,不敢说话。
北狄大汗再次看向城墙。
东方,天空的鱼肚白已经扩散到了半边天。黑暗正在迅速退去,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到城墙上堆积如山的尸体,能看到那些还在战斗的守军——他们的人数已经很少了,少到如果他的军队能再坚持一刻钟,一定能踏平城墙。
但,他的军队,坚持不住了。
“传令!”他咬着牙,“让左翼再压上去!不惜一切代价,在天完全亮之前,攻破城墙!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但这一次,回应号角的,不是整齐的冲锋,而是混乱的骚动。
左翼的北狄军队,已经打了整整一夜。他们伤亡最重,士气最低。当听到再次进攻的命令时,许多士兵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军官们挥舞着马鞭,抽打着士兵,逼他们前进。但鞭子抽在身上,士兵们只是麻木地站着,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大汗身边,一名老将低声道,“大汗,天快亮了。我们的士兵打了整整一夜,已经到极限了。如果再强攻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大汗转头,眼神如刀。
老将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但事实,已经摆在眼前。
城墙上,最后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。
韦诗的长矛刺穿了一名北狄士兵的胸膛,但她也因为用力过猛,胸口伤口彻底崩裂。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,她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。萧绝一把扶住她,将她拉到身后,同时一剑斩断了另一名扑来的北狄士兵的手臂。
“你不能再战了。”萧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心疼。
韦诗摇头,用长矛撑住身体:“我……还能撑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溅在萧绝的手臂上。
萧绝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抬头看向四周——登上城墙的北狄士兵,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人。守军虽然人数更少,但气势已经完全压倒了对方。那些北狄士兵背靠着背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他们不断后退,一直退到了城墙边缘。
而在城墙下,北狄军的攻势,明显减缓了。
云梯上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少,攻城塔停在原地,不再前进。甚至有些云梯上的北狄士兵,开始往下爬。
“他们要退了。”韦诗喘息着说。
萧绝点头。
他扶住韦诗,看向东方——那里,第一缕金色的阳光,终于刺破了云层,照在了龙城最高的城楼上。染血的旗帜在晨光中飘扬,虽然破败,虽然沾满了血污,但它还在飘扬。
阳光迅速扩散。
照亮了城墙上的尸体,照亮了血泊,照亮了每一个还站着的士兵的脸。
也照亮了城下北狄大军的阵型。
当阳光完全洒满大地时,北狄军终于崩溃了。
第一个转身逃跑的,是左翼的一名百夫长。他丢掉了手中的刀,跳上马背,头也不回地朝北逃去。他的逃跑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——周围的士兵开始跟着逃跑,然后是整个左翼,然后是右翼,最后连中军也开始动摇。
“不许退!不许退!”北狄大汗怒吼着,亲自骑马冲上前线,挥刀连斩了三名溃逃的士兵。
但没用。
溃逃一旦开始,就再也止不住了。
士兵们丢盔弃甲,扔掉一切妨碍逃跑的东西。他们互相推搡,互相践踏,只想离这座该死的城池远一点,离那些不要命的守军远一点。一夜的血战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