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世堂密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陈年纸张的气味。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将韦诗蜡黄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坐在木桌前,面前摊开两张纸——一张是陈平川刚刚提供的禁军巡逻间隙图,用炭笔勾勒出东直门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时间差;另一张是风语阁送来的贤王府平面草图,标注着护院换岗的时辰。
“子时三刻,西侧墙外这条巷子有半柱香的空档。”韦诗的手指划过图纸,指尖在某个点上停顿,“巡逻队从南向北,经过巷口后会转向东街,再绕回来需要一刻钟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石燕站在她身侧,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。布料紧贴身体,勾勒出精悍的线条,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,不露一丝多余。她的脸也用黑布蒙住,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。
“郡主,您的身体——”青鸾欲言又止。
韦诗抬起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
“我撑得住。”她说,“石燕,你负责开锁和警戒。我负责搜查。青鸾,你在外面接应,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发信号撤离。”
“明白。”石燕的声音从黑布后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青鸾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点头:“郡主千万小心。”
韦诗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她走到墙角的木箱前,从里面取出另一套夜行衣。黑色的布料入手冰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气味。她开始换装——解开粗布裙,露出小腿上绑着的短刀,然后套上夜行衣。布料摩擦伤口时带来一阵刺痛,她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声音。
石燕走过来,帮她系好背后的带子。手指触碰到韦诗后背时,能感觉到衣料下绷带的厚度,以及布料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触感。
“郡主,您真的——”
“我说了,撑得住。”韦诗打断她,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。
子时。
京城陷入沉睡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——三更天了。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,夜色浓稠如墨。济世堂后门无声打开,三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出,融入黑暗。
韦诗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夜行衣的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细微的窸窣声,但这声音被夜风吹过屋檐的呼啸掩盖。
眼睛适应黑暗后,能看清街道的轮廓——青石板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,两侧房屋的屋檐像黑色的剪影,切割着天空。空气中飘着夜露的潮湿气息,混合着远处垃圾堆传来的腐臭味。
三人贴着墙根移动,影子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转过两个街口,贤王府的高墙出现在视野中。
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,围墙高达两丈,墙头覆盖着青瓦,瓦当在夜色中勾勒出连绵的曲线。墙内隐约可见楼阁的轮廓,有几处还亮着灯火,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韦诗停下脚步,蹲在墙角阴影里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草图,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再次确认位置。
“西侧墙,第三棵槐树旁边。”她低声说,“那里有棵老树,树枝伸到墙外,可以借力。”
石燕点头。
三人继续移动,脚步更轻,速度更慢。夜风吹过,带来墙内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——护院在巡逻。韦诗竖起耳朵,分辨着声音的远近和方向。她的特种兵本能在这一刻完全苏醒,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。
眼睛捕捉每一个移动的影子。
耳朵分辨每一丝异常的声响。
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——除了夜露和尘土,还有墙内飘来的檀香味,以及……隐约的药草气息。
到了。
西侧围墙外,第三棵槐树。那是一棵百年老树,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如龙鳞。一根粗大的枝桠横伸出来,离墙头只有三尺距离。枝桠上树叶茂密,在夜色中形成一团浓黑的阴影。
韦诗抬头看了看墙头。
两丈高。
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,平时轻松攀爬的高度,此刻却感觉有些吃力。
“我先上。”石燕低声说。
她后退几步,助跑,蹬地,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。脚在树干上借力一点,双手抓住枝桠,腰腹发力,整个人翻上树枝。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在枝桠上稳住身形,朝下看了一眼。
韦诗深吸一口气。
疼痛。
她的额角渗出冷汗,眼前一阵发黑。但她没有犹豫——后退,助跑,蹬地。
脚踩上树干的瞬间,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她咬紧牙关,双手抓住枝桠,手臂肌肉绷紧,将身体拉上去。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刀尖上行走,她能感觉到绷带被渗出的血水浸湿,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。
但她上来了。
坐在枝桠上,背靠着树干,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口。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,吹干了她额角的冷汗。
石燕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,但没有说话。
韦诗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看向墙内。
贤王府的西侧是一片园林,假山、池塘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,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园林里很安静,但韦诗能看到远处有灯笼的光在移动——护院提着灯笼在巡逻。
“走。”
她低声说,率先翻过墙头。
身体悬空,下落。
双脚触地的瞬间,她屈膝缓冲,但冲击力还是震得胸口一阵剧痛。她闷哼一声,蹲在地上,缓了几秒。石燕随后落下,动作轻盈如猫。
两人蹲在假山阴影里,屏息观察。
园林里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池塘里偶尔响起的蛙鸣。空气里飘着花香——是夜来香,浓郁得有些腻人。韦诗皱了皱眉,这种气味会干扰她对其他气味的判断。
巡逻的灯笼光在百步外移动,渐渐远去。
“偏院在东北角。”韦诗低声说,“穿过这片园林,绕过主院,就是门客居住的地方。”
石燕点头。
两人开始移动。
韦诗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避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。她的身体状态让她无法像平时那样敏捷,但前世的训练已经刻进骨髓——如何利用地形,如何判断视线死角,如何控制呼吸。
假山、树木、亭台,都成了她们的掩护。
穿过一片竹林时,竹叶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韦诗停下脚步,蹲在一丛竹子后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她屏住呼吸,眼睛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去。
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过。
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带,照亮了他们腰间的佩刀。刀鞘与腰带摩擦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。两人低声交谈着,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王爷今晚又召见了那个西域人……”
“……神神秘秘的,不知道在搞什么……”
“……少打听,做好自己的事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韦诗和石燕对视一眼,继续前进。
绕过主院时,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隐约的笑语——贤王似乎还在宴客。灯光从雕花窗棂透出来,将窗纸上的人影投得晃动不定。空气里飘来酒香和脂粉气,混合着夜来香的浓郁,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。
偏院到了。
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,围墙比主院矮一些,门是普通的木门,没有雕花装饰。院里有几间厢房,其中一间还亮着灯。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伏案书写着什么。
韦诗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,仔细倾听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那间亮灯的厢房里传来细微的纸张翻动声,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其他房间都黑着灯,但韦诗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特殊气味——
药草味。
不是普通草药,而是一种混合的、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。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大脑迅速分析——雄黄、硫磺、硝石……还有几种她一时分辨不出的气味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低声说。
石燕点头,轻轻推开门,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