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的话音落下,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他没提高音量,语调甚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扎进鲁班和神农的耳膜。
鲁班那张刻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攥着墨斗的手青筋暴起。
神农的白胡子无风自动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怎么?”
凌霄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甚至没看那两位大神,墨镜下的目光投向远处奥林匹斯营地的方向。
“两位前辈,是觉得我这t太子爷的头衔,还没你们手里的老规矩分量重?”
话音未落——
嗡——轰隆!
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从奥林匹斯营地冲天而起,紧接着是巨大金属构件高速运转的轰鸣。
一座闪烁着魔法符文的黄金骨架已然成型,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矗立在荒漠之上,充满了工业化的冰冷美感。
智慧女神雅典娜高举权杖,神力激荡,声音响彻整个赛场。
“第一阶段,‘天堂之基’,构筑完毕!”
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传来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东方代表团每个人的脸上。
“听见没有!”鲁班终于爆发了,他猛地转身,手指几乎戳到冷清涵的鼻尖,“人家完工了!我们!我们还在这里为一个放牛的浪费时间!”
神农重重冷哼一声,干脆盘腿坐下,闭上了眼睛,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。
团队的士气,在这一刻跌至冰点。
“别急。”
冷清涵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她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反射着远处刺目的金光。
她看向那个已经快把头埋进沙子里的牛郎。
“牛郎先生。”
“请开始吧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就像……在你家后院的菜地里一样。”
牛郎快哭了。
他求助地望向织女,织女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他心一横,豁出去了!
他卷起袖子,走到营地外围一片最是干涸、连沙蝎子都懒得打洞的空地上。
“噗……他们在干什么?献祭一个凡人吗?”奥林匹斯营地传来毫不掩饰的哄笑。
鲁班气得浑身发抖,转过身去,不想再看这丢人现眼的一幕。
牛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他弯下腰,用那双布满老茧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大手,捧起了一抔滚烫的黄沙。
他闭上眼。
没有催动仙力,也没有观想什么天地玄黄。
他只是像过去千百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,开始用手笨拙地翻动脚下的土地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虔诚,没有半点神仙的技巧,只有农人对土地最本能的亲近。
他将一捧刚刚翻动过的泥土,拢在掌心。
他低下头,将脸凑近,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低语。
然后,他轻轻地、轻轻地,往那捧土里吹了一口气。
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到可笑的动作。
下一秒。
异变陡生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音。
但所有在场的神仙,都感到了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。
仿佛这颗星球的心跳,被这轻轻的一口气,重新校准了节拍。
牛郎掌心那捧干燥的、泛黄的泥土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颜色开始加深,从沙黄,到土黄,再到湿润的、肥沃的深褐色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雨后青草的芬芳,在干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紧接着。
在所有人死寂的注视下。
一抹比翡翠还要鲜活的嫩绿,从那捧深褐色的泥土中央,颤巍巍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……
探出了头。
那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,三叶草的嫩芽。
但它出现得如此不讲道理,如此震撼人心!
“……”
神农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!
他那双洞悉万草枯荣的眼眸,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几乎是扑到牛郎面前,动作急切得像个疯子。
他伸出手,想去触碰那株嫩芽,却在距离半寸的地方,猛地停住。
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他感受不到任何神力催生的痕迹,他只感受到了一种东西——【活着】。
一种纯粹的、野蛮的、不讲任何道理的,原始的生命力!
他猛地捧起牛郎掌心下方的泥土,放到鼻尖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神农的眼泪,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“活的……土是活的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,像个痴傻的孩子。
“我的百草园……我用先天神力浇灌了三万年的仙土……在这捧土面前,就是一堆死灰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一脸茫然的牛郎,声音嘶哑。
“你……你对它做了什么?”
不等牛郎回答,另一道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。
鲁班。
这位工匠之神没有去看那株草,也没有去碰那块土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牛郎刚刚翻动过的那片土地。
他的神识扫过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只剩下无尽的骇然。
“不对……结构不对……”
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,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他认知极限的造物。
“这不是翻土……每一粒沙的位置,都完美地处在‘力’的节点上……这片土地的承载力、亲和力……被优化到了理论上的极致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呆滞地看着冷清涵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‘造物’,这是在遵循这颗星球本身的‘规则’……不,他就是在‘创造规则’!”
“这是……天工!”
两位在各自领域站到三界顶点的老牌大神,他们引以为傲的“术”,在这一捧朴实无华的泥土面前,被彻底击碎。
整个营地,死一样的寂静。
织女激动地用手捂住嘴,眼眶泛红,她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丈夫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。
哪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喃喃道:“离谱……我闹海都没这么离谱……”
凌霄则慢悠悠地重新戴上墨镜,嘴角翘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他走到冷清涵身边,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纤腰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吹着热气低语:
“看见没,我就说,对付这帮老顽固,还得是我们家领导的‘降维打击’。”
冷清涵的耳垂瞬间泛起一丝红晕,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她只是不着痕迹地轻轻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里,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她向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位世界观正在重塑的大神。
她的声音清冷依旧。
“现在。”
“两位前辈,可以开始干活了吗?”
“去他娘的科学,开工!”
远处,奥林匹斯营地。
“哐当——”
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手中的黄金卡尺,掉在了地上。
他死死地盯着东方营地的方向,那张丑陋的脸上,第一次收起了轻蔑。
他身边的智慧女神雅典娜,也收起了与生俱来的高傲,眼神凝重。
“那不是‘技术’能做到的。”
“那是一种……我们没有的‘力量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