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说——」
曾阿牛看着邓茂腰间出鞘半寸的刀,将后半句话压得极低。
「别走北坡。那里等着的,不是官兵。」
邓茂眉头一拧。
「什么意思?」
阿牛没有回答,反而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村外。
他的目光忽然定住。
「伏下!」
这一声喊得太突然。
邓茂几乎本能地偏头,阿牛趁势撞向他握刀的右臂,同时扯开嗓子:
「动手!」
草棚旁,马芝猛地拽起地上的麻绳。
绳子另一头缠在牛车支架上。支架本就歪斜,她这一拉,车上一只陶瓮顿时滚落,砰的一声摔碎。
紧接着,她用折断的木簪划开了破口的麻袋。
石灰粉倾泻而下。
风正朝这边吹。
白雾骤然扬起,两名贼兵猝不及防,被扑了满脸,捂着眼睛惨叫。
「我的眼睛!」
「有埋伏!」
阿牛也被呛得眼泪直流,却不敢停,低头从邓茂臂下钻过,抓住马伦的手腕往外跑。
「带上你妹妹!」
马伦几乎立刻反应过来,反手牵住马芝。
三人冲向水渠。
身后传来邓茂的怒吼。
「抓住他!」
阿牛一脚踏上木板桥,桥板在脚下晃得厉害。他刚跑到对岸,回头便看见一名贼兵追了上来。
来不及找东西。
他直接跪下,双手抱住桥板边缘,用尽力气往旁边掀。
木板翻进水里。
追来的贼兵收脚不及,一头栽入渠中。
水花溅了阿牛满脸。
「走啊!」
马伦伸手拉他。
三人沿着磨坊后的小路狂奔,直到拐过土墙,才听见村口有人惊叫:
「队长!北坡有烟!」
阿牛脚步一顿。
他方才完全是在胡说。
北坡怎么真有烟?
马芝喘着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是炭窑。」
阿牛怔了半息,随即明白过来。
邓茂不知道。
方才那句北坡有伏兵,加上石灰、断桥,还有村外恰巧升起的烟,足够让那个贼头多想一会儿。
果然,片刻之后,打谷场上响起邓茂的吼声。
「收粮!先撤出村子!」
阿牛扶着墙,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吓得发软的人,真的连坐下去都得小心。
***
邓茂没有追进磨坊后的小巷。
他带人抢走几车粮食,又牵走两头牛,临走前放话,若村民胆敢藏人,回来便把村子烧个干净。
马伦站在磨坊门后,直到最后一面黄巾消失在村口,才慢慢松开妹妹的手。
她的腕上,被攥出了青紫。
「多谢公子。」
阿牛正捧着一瓢冷水灌,闻言呛了一口。
「别叫公子,我叫曾阿牛。」
马芝看着他。
「曾公子,你方才说的援兵……」
「没有。」
阿牛抹了把嘴。
「程远志也没派我来。我要真是他的人,就不用被吓成这样了。」
马芝怔了一下,忽然低头笑出一声。
笑过之后,她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,便将双手拢进袖里。
马伦向阿牛郑重行了一礼。
「今日之恩,我们姐妹记下了。」
阿牛伸手想扶,又觉得不妥,只好尴尬地站着。
「活着就好。」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沉默了。
不久前,他还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倒楣。
如今才过半日,能安安稳稳站着喝一口水,都成了值得庆幸的事。
***
村长姓牛,五十多岁,右手缺了两根手指。
他领着几名村民来到磨坊,听完经过,脸上的喜色却没有维持多久。
「邓茂吃了这个亏,不会罢休。」
阿牛问:「能不能报官?」
屋里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村长才道:
「县城在东边。上回有人去,走了三日,回来说城门口换了旗,守门的兵连咱们原来的县令是谁都不认得。」
阿牛心里一沉。
交错的时间,连求援都成了赌运气。
「那就先走。」
马伦道:「带上能带的粮,往山里避。」
村长苦笑。
「村里还有伤的、病的。山路窄,天又快黑了,走不远。」
众人商量到入夜,终于定下办法。
妇孺先藏进后山废弃的炭窑,青壮留下,在村口挖坑、搬车、堆起土袋。水渠那座桥也暂不修,想逼贼兵从正面进村。
阿牛照着自己有限的见识,提了些主意。
木桩削尖,藏在浅坑里。
屋顶备水,免得对方放火。
拿长竹竿的人站后面,不要一开始就乱冲。
安排完,他自己都觉得勉强。
村民拿惯锄头,没拿过兵器;几个年轻人连别人挥过来的木棍都不敢接,偏偏明日就要面对真刀。
马芝一直坐在门边,替村民撕布条包伤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她才低声道:
「邓茂今日退走,是怕有伏兵。」
阿牛点头。
「明日若回来,必定已探清楚了。」
她看向门外那几辆拦路的破车。
「他不会再信我们。」
阿牛望着院里摇晃的火光,半晌才答:
「我知道。」
可眼下,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***
第二天,邓茂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。
天才泛白,村口的铜盆便被敲响。
「贼兵来了!」
阿牛从草席上惊醒,抓起木枪冲出去。
他昨夜几乎没睡,眼睛干涩,肩膀也因搬运土袋酸得厉害。
村口,一面黄旗已越过晨雾。
这次来的人更多。
邓茂坐在一匹瘦马上,脸上还留着昨日擦破的血痕。
他看见路障,竟笑了。
「昨儿那个传令的小子,出来!」
阿牛握紧木枪,没有作声。
邓茂把刀往前一指。
「拆了!」
最前面的几名贼兵没有往坑里踩。
他们拖来长木,用力拨弄地面,薄薄的草皮一下塌陷,露出下面削尖的木桩。
阿牛心头发凉。
藏得太浅了。
昨夜时间不够,他们只能做到这样。
贼兵用门板盖住坑口,接着合力拖开牛车。村民拿竹竿往外捅,有人捅中了贼兵的肩,还没来得及高兴,竿子便被一把抓住。
那村民不肯松手,被猛地拖过路障。
刀光一闪。
阿牛耳边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
旁边的人开始后退。
「别散!站住!」
他喊得声音都变了,却没人听见。
邓茂翻身下马,踹开最后一段篱笆,提刀冲进村口。
阿牛看见村长摔倒在地,想也没想,举起木枪便刺。
枪尖擦过邓茂的腰。
邓茂反手一刀,削断木杆。
阿牛还握着半截枪身,对方已一脚踹中他的肚子。
他整个人倒撞在牛车轮上。
胸口一闷,眼前全是白点。
「原来是你。」
邓茂走过来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阿牛想挣,却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下一刻,刀柄重重砸在他额角。
天地猛地一黑。
他倒下前,隐约听见马伦的声音。
「住手!」
还有马芝急促的呼喊。
随后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***
阿牛再次醒来时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头痛得像要裂开。
他动了一下,腹部立刻传来钻心的疼,逼得他蜷起身,半天才喘出一口气。
屋顶破了个洞。
夕光从洞里斜照进来。
他认出这是磨坊后的柴房。
「醒了?」
村长坐在旁边,额头缠着布,声音沙哑。
阿牛伸手摸向头侧,摸到一层粗糙的布条。
「人呢?」
村长没有立即答。
阿牛撑着地,擡起头。
「马家姐妹呢?」
「被带走了。」
屋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