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曾阿牛便醒了。
窗纸透着淡白的光,院子里有鸟叫。他躺着没动,先听了一会儿,才慢慢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破庙,也不在牛家村。
有屋顶,有门闩。
身旁的人也都还在。
马伦睡在里侧,一只手搭着被角。马芝背朝着他,半张脸藏在枕边,平日里那股伶俐劲儿,睡着后倒淡了许多。
阿牛轻轻起身。
肩膀仍疼,腹部却比昨日好了些。
他穿衣时,马伦睁开了眼。
「去哪里?」
「找个差事。」
她撑起身,目光落在他的肩上。
阿牛先一步道:
「不搬粮,不扛木头,找些能用嘴、用笔的活。」
马伦望着他,终于点头。
「吃过饭再去。」
***
赏钱还有剩。
付了房租、药钱,买过衣物和米粮后,阿牛曾把余钱倒在桌上,仔细数过。
看着不少,却经不起坐吃山空。
家里如今有三张嘴,他也不能每次缺钱,就出去找个山贼拼命。
于是,吃过早饭,他便沿街问起了活计。
第一家嫌他有伤。
第二家只缺能扛重货的。
直到走进城南一间粮铺,阿牛才停下来。
掌柜正对着两张木牍发愁。
送粮的人说少记了两袋,铺里的伙计却说早已入帐,两人各执一词,吵得面红耳赤。
阿牛在旁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
「两回送货,是不是用过不同的斗?」
掌柜擡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阿牛指了指伙计手里的记录。
「这里记的是数量,那里记的是折算。若前一次按平斗,后一次按冒尖的斗,差额未必真在袋子上。」
几人重新核对。
果然不是少了粮,而是收粮的人换过,记法没对上。
掌柜盯着阿牛看了一会儿。
「识字,会算?」
「会些。」
「明日来试工。今日先帮我把后面几笔对清,午饭在铺里吃。」
阿牛立即应下。
那一刻,他竟想起从前被主管拍在桌上的那张报表。
谁能想到,自己换了个朝代,先找到的还是核帐的活。
只是这一次,掌柜在他对清帐目后,亲自递来一碗水。
「辛苦了。」
阿牛接过,忽然觉得这半日过得挺好。
***
午后回到小院,马伦正在灶边煮粥。
马芝坐在桌前,用昨日买来的几张粗纸,抄着阿牛打听到的地名。
「找到差事了?」
「粮铺核帐,工钱不多,先做着。」
阿牛把掌柜给的几个钱放到桌上。
「往后至少不用日日盯着赏榜。」
马芝拿起一枚钱,翻过来看了看。
「这钱拿着,比山寨里的安稳。」
「我也这么想。」
三人吃过饭,便商量起往后的去处。
阿牛原先觉得,既然来到三国,总得去找刘备、曹操,或是孙家。
可真要说去哪里找,他却答不上来。
牛家村的黄巾、南郡的郭永,已经让他明白,这个世界不能照着记忆走。
城与城之间,隔着的甚至不只是路。
也可能是十几年,几十年。
「我知道几个名字。」
阿牛用指尖在桌上点了点。
「却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哪里,手下有多少人,更不知道我们走过去,遇见的是什么时候的他们。」
马伦问:
「那就暂且留在南郡?」
「先住一阵,养伤,攒钱,打听消息。」
马芝没有立即接话。
她看着纸上的地名,慢慢道:
「我们得知道附近哪些路能走,哪些城能去。若只听见一个名头便投奔,到了地方,对方未必缺我们这几个人。」
阿牛点头。
这话很实在。
他有系统,可如今除了比常人强一些的身手、一把匕首和一辆驴车,还真没什么值得诸侯另眼相看的本钱。
至于带兵——
他连牛家村那几个青壮,都没带明白。
想到这里,阿牛端起碗,准备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***
「让路!」
马蹄踏过石板,声音又急又乱。
紧接着,是一声几乎破了嗓子的叫喊。
「黄巾军杀来啦!」
阿牛手里的碗停住。
街上有人推开门,有人端着饭追到路边。
那骑士伏在马背上,甲衣染着泥,跑过巷口时,几乎坐不稳。
「五万人!黄巾军五万人……我们完了!」
马芝猛地站起。
阿牛已经放下碗,走向院门。
街上方才还在问发生什么事的人,这时全变了脸色。
有人转身便往家跑。
卖炊饼的摊主连笼盖都没顾上收,抱起钱罐,撞倒了身后的板凳。
***
太守府外,很快聚满了人。
郭永带着几名官员和武将走下石阶时,那名探骑刚被人从马上扶下来。
「站稳,把话说清!」
一名武将抓住他的肩。
郭永沉着脸,示意旁人递水。
探骑喝得太急,呛咳了几声,才断断续续报出消息。
黄旗连绵,队伍自北而来。
沿路村镇已有逃民南下。
前锋离南郡,已经不远。
郭永问:
「谁领兵?」
探骑喉头一动。
「张梁。」
人群里顿时起了低低的惊呼。
「黄巾人公将军张梁,亲自领军。麾下还见程远志、高升、杜远、波才等人的旗号。」
阿牛站在人群后方,听见程远志三个字,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牛家村终究没躲错。
可他离开牛家村,竟又在这里撞上了对方。
马伦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郭永追问了行军方向、旗号、队伍长短,又叫人把另一名随后赶回的斥候带来,分开问话。
两份消息,大致相同。
约五万人。
不是几百个抢粮的小贼,也不是黑松岭上临时聚起的亡命之徒。
是一支正朝南郡压来的大军。
***
府门前很快拉起了警戒。
几名官员随郭永回府,武将则领人奔向各处城门。
不多时,城楼上的鼓响了。
北门先关。
接着,城里开始徵调车辆、木料,命各坊清点水桶、绳索与可用的铁器。
阿牛在粮铺的掌柜也被叫来了,远远看见他,只匆忙点了下头,便跟着一名小吏往府里走。
原本才安定下来的日子,像被人一下掀开。
马伦低声道:
「先回去收拾?」
阿牛望向府门。
「再等等,看看守军怎么安排。」
站在旁边的一个老者听见,苦笑了一声。
「安排?咱们这几位将军,平日抓个盗贼还成,真与张梁打,谁打过?」
另一人立刻道:
「城里不是有两万多人?」
「有兵,也得有人会带。」
这句话说完,周围一时没了声音。
***
南郡册上守军,共两万三千。
数目不算少。
可郭永摊开名册时,心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有人守城门,有人巡街,有人看管仓库与驿站。各营编制虽在,平日却少有合练。
麾下几个武将,捕盗、押粮都做过。
真正统率数千兵马,抵挡数万黄巾的,一个也没有。
有人主张出城,先挫敌军锐气。
有人主张把城门彻底堵死。
还有人说,应先将城外尚未收回的粮草运进来。
几句话撞在一起,越说越急。
郭永听了片刻,擡手重重按住桌面。
「先求援。」
堂上安静下来。
「挑快马,分道去附近城池。带我的印信,务必把消息送到。」
他望向墙上的舆图。
那些熟悉的地名,如今没有一处能让他放心。
道路会变,邻城的局势也会变。
可总得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