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城外便响起了战鼓。
曾阿牛坐在城楼里,才合上眼不到半个时辰,便被那沉闷的声音惊醒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桌上的水碗,随着远处的鼓声微微震动。
他撑着桌面起身,肩头忽然一阵抽痛。
昨夜换下的布条放在一旁,血迹尚未干透。
门外,一名士卒扶着墙跑来。
「黄巾又攻上来了!」
阿牛抓起刀,走到城垛边。
晨雾里,盾牌已经连成数列。
长梯、木车,以及昨日尚未完工的高架,都在被人缓缓推向城墙。
张梁没有给南郡喘息的机会。
***
城上的人,比昨日又少了。
有些倒在伤兵院里,有些再也站不起来。剩下的士卒眼底发红,握着兵器的手抖得厉害,连搬一筐石头,都得几个人合力。
原先不必登城的民夫,也被叫来帮忙。
他们负责运水、搬箭、拖走伤者。
真能在敌人爬上来时持刀迎战的,已经不多。
阿牛沿城墙走过,看见一名年轻士卒靠着垛口,站着便睡着了。
旁边老卒拍醒他,没有骂,只将水囊递过去。
阿牛停了片刻,才继续往前。
他知道,这一日恐怕守不完。
***
「我带人下去。」
他回到城楼,拿起案上的令牌。
马芝擡头。
「下去哪里?」
「他们要推那几座木架过来。再让它们靠近,城上更难守。」
「所以你便再冲一次?」
阿牛没有回答。
马伦已经走到他身前,伸手按住刀柄。
「不许去。」
她平日说话温和,这次却没有留商量的余地。
阿牛望着她。
「总得有人——」
「赵姐姐已经去了。」
郭昱从门外进来,手里还拿着替伤者包扎剩下的布。
「她让人传话,叫你留在城上。」
阿牛转头望向西侧。
赵媛姜正带着一队人赶往最吃紧的地段。
十把连射弩被拆成两组,守住相邻的几处垛口。敌军一旦逼近,密集的箭矢便从城上压下,迫使前列盾兵停步。
那些弩确实救了命。
可十把弩,再快也顾不了整面城墙。
更何况,拉弩、瞄准的人已经轮换数次,个个肩臂发麻。
马芝走到阿牛另一侧。
「你留在这里,至少还能调动预备的人。下去若被围住,我们拿什么救你?」
阿牛握着令牌,指节泛白。
最后,仍慢慢松开了手。
***
第一轮攻势退下时,太阳才刚越过东墙。
城上没有欢呼。
所有人都知道,后面还有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黄巾军再次向前。
这回,他们把木车推到最前,用厚木板遮住人身,一点点逼近填平的壕沟。
箭落在木板上,发出密密的响声。
石块砸下,前面一辆车散了,后面的却还在往前推。
北墙忽然传来喊声。
一架长梯,搭上来了。
赵媛姜提枪冲过去,将第一个探出头的黄巾兵逼落,又与两名士卒合力推开梯子。
她才转身,另一边便有人惊叫。
「上来了!」
刀刃撞在一起。
一名南郡老卒抱住敌人,两人一同跌下城墙。
阿牛看见了。
他猛地抓起刀。
马伦立即拉住他的手臂。
「阿牛!」
「就在前面!」
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马芝也上前拦住。
「你现在过去,这边谁来看?」
「再看下去,城就破了!」
话一出口,几人都静了一瞬。
阿牛胸口起伏,额上全是汗。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伤。
只是站在这里,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比挨刀还难受。
就在这时,城外的鼓声忽然乱了。
***
起初,只是敌阵侧面扬起一片尘土。
接着,有黄巾兵转身。
不是往城墙冲,而是往后退。
阿牛握刀的手停住了。
「那是什么?」
马芝已经快步走到垛口,向远处望去。
黄旗后方,有另一面旗正迅速逼近。
一支数千人的队伍,从侧面撞进黄巾军阵。
为首者骑着马,手持双剑。
他没有一味向前冲,而是领人切过敌阵外沿,逼得原本朝城墙集结的黄巾兵仓促转向。
两剑交错,迎面的枪杆被挑开。
一名拦路头目挥刀上前,才过两招,便被斩落。
阿牛下意识集中目光。
【无法探查。】
【目标未符合探查条件。】
他心头一跳。
又一个看不到的。
***
「后面!后面也有!」
城头一名士卒忽然指向北方。
更远处,一支大军正沿官道压来。
队列整齐,旗号鲜明。
前头弓弩手展开,两侧兵马向外延伸,没有像黄巾军那样一窝蜂挤上前。
中军旗下,一位老将骑马而行。
须发已有霜色,腰背却挺直,目光越过前军,牢牢盯住张梁所在的位置。
三万援兵。
他们没有先奔向南郡城门,而是直接压向黄巾军背后。
张梁的队伍,忽然被前后两处战场扯开了。
***
黄巾中军里,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奔来。
侧翼被冲散。
后方出现官军。
攻城前列还在催要援兵,可原本留作接应的人,已经被迫转身结阵。
程远志策马赶到大旗下。
「将军!得收兵了!」
张梁脸色阴沉。
南郡城就在眼前。
再压半日,或许便能破城。
可那位老将没有给他半日。
官军前列已停步放箭,后面的盾兵随即向前,步步压近。侧面的双剑将领也没有恋战,正带人往中军与攻城部队之间切入。
再晚,想退都退不了。
张梁攥紧手中符纸。
「过来。」
程远志才靠近,一阵怪风便在大旗下卷起。
阿牛站在城上,先看见旗帜猛地绷直。
紧接着,黄烟翻涌,像有人将一大蓬沙土抛进风里。
隐约有黄光一闪。
等烟被吹散,中军旗下的两个人,竟都不见了。
只剩几名亲兵呆立原处。
阿牛怔住。
那不是策马逃走。
人是真的消失了。
***
主帅一走,黄巾军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秩序,也跟着崩了。
有人还想继续攻城,有人却已丢下长梯往后跑。
后退的人撞上迎敌的队伍,车马翻倒,旗帜被踩进泥里。
援军没有追着每个逃卒厮杀。
号角声中,各队按令向前,先截断道路,再收缴兵器。
南郡城上,阿牛扶住垛口,久久没有说话。
直到身后有人哽咽着喊了一声:
「援兵到了……」
那声音才像惊醒众人。
有人跪下。
有人抱着身旁的同袍大哭。
郭永赶上城楼时,帽冠都歪了,远望片刻,忽然扶着墙,慢慢坐了下去。
他擡手遮住眼睛。
南郡,守住了。
***
午后,援军进城。
阿牛与郭永站在府前迎候。
直到那名双剑将领翻身下马,自报姓名,阿牛才终于将城外那道身影,与记忆中的名字对上。
「在下刘备,字玄德。」
阿牛望着他,竟忘了立即回礼。
刘备比他想像中沉稳。
甲上沾着尘土,袖口也破了一道,站定后却先向郭永问城中伤亡,又命身后的人取来随军药物。
他没有急着谈战功。
郭永一一答了,才向旁边引见。
「这位便是守城有功的曾阿牛。若无他与几位夫人相助,南郡怕是等不到今日。」
刘备看向阿牛,郑重拱手。
「方才在城外,已听说斩杜远、破高升之事。曾兄能在强敌之下守住城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