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了一个月的路,沈姣姣等人终于抵达青州府城。
相比于盛京的厚重沉稳,青州处处透着一股灵秀轻盈。
时值十一月底,晨曦微露,长长的宽巷间下着蒙蒙细雨,这样的雨虽美,却带着北地少有的,直钻骨头的阴冷。
微风透过车帘缝隙渗入,饶是已经换上厚衣,怜心和怜茵仍忍不住轻轻打颤。
她们自幼长在北方,哪曾真正领教过这般湿冷,此刻坐在车厢里,只觉寒意无孔不入冻得不行。
沈姣姣倒还好,有金手指桃花玉露日复一日滋养着她的身子,如今已是寒暑不侵,这般湿冷于她而言,不过添了几分清润罢了。
“良叔,还有多久能到?”怜茵搓了搓手,忍不住朝外问。
“快了。”赶车老汉良叔声音沉稳道。
马车正穿行在府城交错的小巷中,不疾不徐,最后停在一条青石板巷的尽头。
小巷尽头有一个宅院,宅院的小门黑漆漆的毫不起眼,若非良叔引路,任谁经过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良叔先下了马车,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。
门被无声地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仆模样的妇人默默的从里面走了出来,将钥匙交给他们后,人便离开了。
“小姐,这处宅子是老爷子早年备下的,日常用物都已齐备,老奴今日便返回盛京。”良叔低声道。
沈姣姣环顾四周,微微颔首:“这些日子,劳烦良叔了。”
她没有让良叔留下来的打算,虽说她“逃”来了青州,却不能留下任何苏家与她联系的痕迹。
这男女之情,特别是与帝王之间的情事,最是不能掺杂其他的东西。
要知道纵使苏家归隐多年,到底还是世家。对于一个正在慢慢收复世家资源、权柄的皇帝,她不得不小心对待。
否则再深的爱意,也会随之变了味。更何况她与君凌霄压根就没走到谈爱这一步。
要论沈姣姣的身份,可是一点都不差。但凭她有个太傅外祖,只要她想进宫,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。
可进宫容易,攻心却难上加难。
在没有任何感情的基础下,她进宫,就是绝对的下位者。
她与君凌霄二人之间的身份,在那样特定的环境下会被卡的死死的,即便两人一见钟情,中间却参杂了太多人和事。
需要花费比现在还要多的精力去攻略帝心,且效果会大打折扣。
而宫外呢,一切皆可不同。
沈姣姣可以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和身份等级,比如她可以在他面前自称我。
这个“我”被他听习惯了,无形中便会将她摆放在后宫那些妃嫔之上。长此以往,他与她亦会在一个可以平视的位置。
还有她眼下与君凌霄玩的这一出“强制爱”的游戏,可不是白玩的,比直接进宫可是划算多了。
其一,越是得不到的得到之后才会越珍惜;其二,他将她视作掌中花、笼中鸟,这种占有心态,恰恰成了她最大的保护伞。
因为一个合格的“主人”,可是见不得自己养的“宠物”受欺负。
这般分析下来,在宫中情动和在宫外情动,这两个含金量可是完全不同的。
沈姣姣收回思绪,抬步迈过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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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雨歇云散,一弯冷月挂上枝头。
沈姣姣依旧维持着老妇人的伪装,裹着一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斗篷,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。
门外,一名男仆等候多时,沈姣姣与他对望一眼,便坐上了他身后的马车。
马车穿街过巷,来到城中一家名为“听雨轩”的茶馆。
此时已近打烊,店内灯火阑珊,唯有二楼一间雅室还亮着微光。
掌柜的见到二人来此,并不多问,只默默引他们上了楼。
推开雅室木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朝致仕多年的苏太傅,穿着半旧的深青色衣袍坐在那里。
只见他须发皆白,面容平静,望向沈姣姣那伪装过的脸时,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。
“来了。”他声音平和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沈姣姣依言,解下兜帽坐下。
苏太傅亲自执壶,为她斟了一杯热茶,推至面前:“今儿太冷,喝杯热茶驱驱寒。”
沈姣姣双手接过茶盏,“姣姣谢过外祖父。”
苏太傅一时无言,良久,他叹息一声:“姣姣,你当真想好了?一定要入宫?”
他们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娃娃便是沈姣姣,十年之前,他向先帝求了一道恩典:允沈姣姣婚姻自主,不涉朝局,不参选秀。
女子在这世间本是不易,他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便是为这个孩子添加一些选择的权利。
这丫头幼时太过天真单纯,时常被景阳侯府那个老妇哄骗,有很长一段时间与苏家这边并不亲近。
好在到底血脉相连,有着苏家血脉,自然是聪明的。
近几年,这孩子终于开了窍,懂得识人察事,心中自有丘壑。
只是,他万万没想到,她这个成算竟是入宫。
雅室内一片寂静,只有倒茶的茶水声。
沈姣姣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苏太傅的审视。
“是。”
“外祖父,我想要那个位置。”
苏太傅眸光一凝。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眸中的野心,毫不掩饰的透露给了眼前的老人。
“其他人能坐得,我为何坐不得?女子嫁人与进宫有何区别?都是将自身命运交托于旁人,依仗他人鼻息过活。既然横竖都是一场豪赌,我为何不选那最高的赌注?”
“即便那是一条遍布荆棘、可能万劫不复的路?”
“即便粉身碎骨。”沈姣姣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轻轻勾起了唇角,这个结局永远都不会来。
苏太傅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:“你当如何赢得这场赌注?”
沈姣姣眸光清亮,一字一顿:“擒贼,先擒王。”
苏太傅凝视她片刻,忽而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,随即朗声大笑道:“好!好!好啊!我们姣姣长大了!”
他收敛了笑声,神色郑重:“孩子,想做什么就去做,苏家永远站在你身后。”
野心,他从不认为这是个不好的东西。
也从不认可女子要温良娴淑,正因是女子,更应该长满一身棱角,这样才能护的住自己。
从前他还时常担心姣姣这丫头性子太软,如今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了。
别家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他不管,他们苏家的孩子,就应该大胆的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,只要他这把老骨头还在,便永远是她最后的底气与退路。
沈姣姣很是干脆利落的应下了:“谢谢外祖父。”
这没什么好扭捏的,在聪明人面前伪装只会弄巧成拙。
她此次前来,就是为了向苏家表明自己的决心,亦是想要得到苏家的支持。
如今有了外祖父的这番话,她来的目的也就达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