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,御书房。
君凌霄下朝后,便在御案后处理堆积的奏折。
一缕阳光从菱花窗隙透入,正好铺在他批阅的那本折子上,使得纸面泛起了柔光。
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望向窗外。
御阶旁那一小片新辟的园地,几株桃花开得正好。
那是君凌霄特意让人移植过来的,瞥见那桃花他眸光微深,唇角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
“李宁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侍立在殿角的李宁海闻声而动,快步走到御案前,躬身垂首。
君凌霄目光仍落在那几株桃树上,语气听似随意:“皇贵妃在做什么?”
“回陛下,皇贵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,约莫待了两刻钟。而后又往慈宁宫谒见太后娘娘,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,太后甚是开怀,眼下娘娘已回霁月殿了。”
他说得极为详细,不敢有一丝马虎。
君凌霄微微颔首,没再多言,只轻轻抬手一拂。
李宁海会意,无声退下。
殿中重归寂静,窗外桃花无声的飘了几片在案上。
君凌霄垂眸,指尖拈起那一片落花,目光落在花瓣纤薄的脉络上。
他原本的心思,早就不在这满案奏折里了。
小桃花果然不出他所料。
只要她愿意,无论落在何处,都能扎根盛放。
他从来都知道,她有这个本事。
正因如此,他今日才没有多此一举免去她的晨省请安。不是不愿护着,而是他比谁都清楚,小桃花并不想时时躲在他的羽翼之下。
这朵花,他将其拉入宫中,却也不想拘着她。
在后宫的这个棋盘上,他早就布下了一盘接连朝堂的棋局。
这本是一盘他不许任何人擅动的棋。
可如今小桃花入了局,君凌霄望着指间那片粉色花瓣,眼底浮起一抹他自己一直都未曾深究的温柔与偏袒。
他的花,可以在这棋盘上落任何一处。
她将自己下在哪里,他便护她在哪里。
在他的棋盘上,她永远都不会是弃子。
思绪到了这里,他忽然有些想见她。
于是,君凌霄果断搁下了手中折子。
“李宁海,摆驾霁月殿。”
“是。”
-
霁月殿中,殿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,轻烟袅袅弥漫在殿内,倒是增添了几分仙气。
沈姣姣已经将宫装换了下来,身着一袭翡翠烟罗绮云裙,此时正倚在窗边翻一卷旧书。
这卷书是从书房角落里寻来的一本《山川地理志》,书页有些泛黄,边角微微卷着,一看便是积年旧物。
她原只是随手抽来解闷,翻了几页,却在书页空白处发现了几行小字。
字迹稚拙,墨色已褪淡,一笔一划却写得极为认真。
“此山高三千丈,余未尝登,然他日必往。”
“江水至此而九曲,舟行甚险,记之。”
“岭南荔枝,七月初熟,味甘。”
………
她微微一怔,旋即弯起唇角。
不用猜,这必定是君凌霄儿时的笔迹。
她倒是没有想到,他居然会将自己的少年心事写在一本书里。
这些句子有些工整,有些则潦草,大约是趁人不备时偷偷写下来的。
透过这些文字,沈姣姣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,一个孤冷的小小身影,独坐窗前,将那些未曾踏足过的远方一笔一笔记下,等着长大去探索。
三千丈的高山,九曲的江水,七月的荔枝。
他都去过了吗?
还是在这重重宫阙里,渐渐遗忘了?
沈姣姣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褪色的墨迹,眸中满是好奇与兴奋:她等的机会来了。
如今,她与君凌霄的“感情”已经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状态,不上不下,短时间内还行,要是长时间继续下去,他们之间的“热情”将会很快被熄灭。
她已经完成了由“色”生“情”的阶段,接下来就得想办法通过这个裂缝入到他“心里”。
男女谈情,要是没有入心,那就相当于白谈,沈姣姣自然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谋划出来的情动就这么冷却下去。
而她手上这本书,可能算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。
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请安声。
“皇上驾到!”
她回过神来,将书卷轻轻合拢搁在案上,起身迎向殿门。
君凌霄已迈步进来。
玄色龙袍还带着乾清宫未散的龙涎香与凉意,他的目光越过行礼的宫人,径直落在沈姣姣身上。
见她迎了上来,他几步便走到她跟前,拉着她坐到了软榻上。
那本《山川地理志》他一眼就瞧见了。
他脸色微微一怔,那书……竟被她给翻了出来。
他还记得是自己八岁之前写下的东西,那时的父皇对他还并未到极为严苛的时候,虽然依旧要学习很多东西,却也有这本书能那时的他得一息喘气之机。
只不过,八岁那年过后,厅便再也找不见这本书了……
君凌霄望着她,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,他清了清嗓子,嗓音淡淡:“方才在看什么?”
沈姣姣仰起脸,弯了弯眉眼。
“在看陛下小时候。”
“那姣姣看了,感觉如何?”
他俯身低头,脸离她越来越近,一只手向那本书靠近,似乎想要在她失神之际,把书拿走。
然而,沈姣姣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。
她侧身一避,将那卷书藏到身后,抬眸望他,眼底盛着盈盈笑意。
“这是我找到的,就是我的。”
君凌霄手落了空。
他顿了一瞬,看着她这般“理所应当”的模样,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。
小桃花像只叼了鱼的猫,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小得意。
他忽然便不想拿了,既然是小桃花看了,那便由着她去。
“你的?”他声音压得低了些,向前贴近,“姣姣,朕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
沈姣姣双手撑在软榻上,往后挪动身子,背脊轻轻抵上窗沿。
她没有直面回复,而是转了个话题,“那上面写着……”一边说着,一边微微仰着头,“此山高三千丈,余未尝登,然他日必往……陛下,你后面登了吗?”
君凌霄不答,只是随着她的动作又贴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