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，薇尔莉特几乎是被人从床上拎起来，又被人从训练场上拖回去的。
第一天清晨，她刚把牛奶喝完，艾琳就已经站在训练场中央等她了。
她一手叉腰，一手抛着一枚电光噼啪作响的训练用雷枪核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薇尔莉特很想转身回宿舍。
“来，先热身。”
“热身用雷枪是不是有点太热了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一道细细的电弧已经擦着她耳边飞过去。
薇尔莉特“嗷”地一声往旁边滚，灰色发丝被电得蓬起来一撮。
艾琳吹了声口哨。
“躲得不错。再来。”
“不错你还来？！”
第二道雷枪已经到了。
训练场里很快变得热闹起来。
薇尔莉特一会儿从靶墙旁边窜过去，一会儿又从木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，刚想喘口气，脚边又“刺啦”一声炸起一圈电光。她手忙脚乱地往后一跳，鞋底在地面擦出一道短短的痕迹，然后看到二号姬端着一杯甜饮在场边给自己点赞。
“艾琳学姐！我这是训练，不是被你驱赶的田鼠！”
“田鼠跑得比你快。”艾琳手腕一转，第三道雷枪从斜侧切来，“别光看电光，看我手！你那种未卜先知的本事呢？”
薇尔莉特咬着牙，眼睛死死盯住她的掌心。
她当然知道艾琳说的是什么——场的视野。
单次攻击还好，连续攻击她根本看不过来。
电弧亮起前，艾琳的手指会先扣紧一点，腕骨轻轻压下，肩膀也会跟着偏半寸。
下一瞬，雷枪斜飞。
薇尔莉特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一扑，电光从她身后掠过，把她刚翘起来的呆毛燎出一小缕焦味。
她趴在地上，满脸生无可恋。
二号姬放下甜饮，在场边给她鼓了鼓掌：
“用户，当前发型受损百分之三。”
薇尔莉特把脸埋进地面。
“不要记录这种东西……”
艾琳在旁边笑得直拍靶墙，笑完又把她从地上拽起来，随手把电弧功率往下调了一档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。
“起来。选拔场上薇拉可不会因为你趴得好看就停手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轮到西尔维娅接班。
图书馆角落里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摊开一整桌阵纹卡片。卡片背面是不同术式的标准结构，正面是祷文节点和常见偏差，旁边还堆着一壶已经续过三次水的红茶。
西尔维娅眼镜滑到鼻尖，手里举着一张卡片，声音困得发飘。
“下一张，祷文术第三类锁定阵，常见失衡点。”
薇尔莉特趴在桌上，眼皮快要合上，嘴里还在挣扎着背。
“外环……外环过密会导致神恩流向不庄重……”
西尔维娅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伊芙琳版考场翻译。”
“能得分就行。”薇尔莉特努力抬起一根手指，“再给我来一张，我还能背。”
三秒后，她的额头“咚”地磕在桌面上。
西尔维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慢吞吞抽出一张“标准祈祷意图偏移修正”，啪地贴在薇尔莉特脸上。
薇尔莉特被卡片糊醒，猛地抬头。
“敌袭？！”
“不是敌袭，是你睡着了。”西尔维娅打了个哈欠，把另一张卡片拍到自己脸上，“我也快死了，咱俩互相监督。”
于是后半夜，两个濒临断电的少女一边背阵纹，一边往对方脸上贴卡片。
到最后，薇尔莉特左脸贴着“减阻阵常见失误”，右脸贴着“祷文术二阶节点”，额头上还顶着一张“严禁偷懒”。
西尔维娅也没好到哪里去，眼镜上方卡着半张“圣纹偏移扣分点”，整个人困得灵魂都快从镜片里飘出来。
可桌上的卡片还是一张张翻了过去。
第三天，尤里安把情报册送来了。
薇尔莉特刚被艾琳电完一轮，正坐在台阶上喝水，头发还炸着，整个人像刚从雷雨天气里捞出来。
尤里安把最上面那本册子递给她。
《选拔对手·薇拉·应对预案》
薇尔莉特翻开第一页，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，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这也太厚了吧……”
尤里安绷着脸：“妈，你要战胜她，功课不能不做。”
薇尔莉特没接话。
她已经被册子里的内容吸住了。
第一页是薇拉公开使用过的术式目录。
第二页是发动速度、祷文结构、阵列稳定时间。
第三页开始，是每一种术式的来源。
她一页页往后翻，指尖越翻越慢。
祷文术，祷文术，还是祷文术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，所有术式全都来自教会制式体系。没有竞技场上常见的变招，没有私人改良，没有竞赛生最爱琢磨的连携拆招。
薇尔莉特抬起头。
“尤里安。”
“嗯？”
“她这些招……怎么全是祷文术？”
尤里安语气认真：“我查了她近一年的记录。”
“公开课、训练课、竞赛班测验、校内排位登记，我能弄到的都查了。”
尤里安翻开另一页，指尖点在一整排空白记录上。
“她没有接过任何一场对练。”
“一场都没有？”
“一场都没有。”尤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竞赛生靠对练摸底，靠实战补漏洞。哪怕伊芙琳那种人，也会定期接高年级的挑战。可薇拉没有。”
纸页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尤里安按住它，继续说：“她的排名，不是从一场场实战里打上来的。她那身完美，也不像练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更像被人提前写好，直接塞进她身体里。”
训练场一时安静了。
远处有人挥动法杖，风刃切过靶面，传来一声干脆的响。
薇尔莉特低头看着册子上那一排排制式祷文术，忽然想起傍晚墙外看到的薇拉。
一道阵接一道阵，连转折处的弧度都没有变化。
如果一个人被设定成完美，那她每一次抬手，每一次注入魔力，每一次完成阵列，都会像那天一样。
薇尔莉特用力合上册子。
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又卡住了。
她知道薇拉的完美是死的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，伸手去碰又是另一回事。
接下来的训练里，这个问题一直卡着她。
她在训练场上照着薇拉的阵图一遍遍画。
白粉线在地上画了一层又一层，旧线还没擦干净，新线又盖上去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，训练场一角已经被她折腾得像一张被反复退稿的草图，满地都是凌乱的阵环和被脚踩花的节点。
她蹲在阵图边，手里捏着炭笔，盯着其中一处过密的符纹。
那地方她已经圈了十几次。
这些流动魔力的本质是什么？
浮空术，羽化术，风之刃，挖掘术，甚至铁壁术......
这些阵法都已经在知识回廊里完成了初步拆解，她知道这些东西的构成是什么，应该怎么运作。
但是这次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法术，而是“魔力”本身。
她没法用某一个具体的现象描述它，无从寻找现象也就无法实验和拆解变量，这是最大的问题。
她开始模拟薇拉的法阵，试图用和她类似的方式，在同一个法阵的基础上改变符文，来释放新的魔法。
然而第一次，在她试图将羽化术的法阵强行改成浮空术的时候，她刚刚改变符文的顺序，整个法阵就灭了。
实验了一下午后，薇尔莉特果断放弃了直接复刻薇拉的战术。
第四天傍晚，训练场的人陆续散去。
石阶被夕阳晒了一天，还残着一点温度。薇尔莉特坐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，面前摊着那张被画了又擦、擦了又画的薇拉阵图。
炭笔灰沾在她指尖，也蹭到了脸颊上。灰色长发乱糟糟地散着，那根呆毛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，像也被折磨得没了脾气。
二号姬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抓着一块干净手帕，时不时替她擦掉脸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