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尔莉特避开门口那堆破铜烂铁，小心跨进屋里。
外面已经够寒酸了，屋内比她想象中还乱。几束光从屋顶裂缝和破窗之间漏下来，勉强照清脚下。
墙角横七竖八地堆着断裂的撬棍，木架上摆满用途不明的旧仪器。桌上散着许多写满符号的草纸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在上面，免得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纸吹跑。
一个老人背对着她，蹲在零件堆前，用小锉子打磨一截金属。
他穿着褪了色的蓝袍，灰白头发胡乱束在脑后，他随手将混着铁锈的咖啡渣随意泼洒在地上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“坐。”
他朝旁边那只缺了条腿的板凳扬了扬下巴。
板凳底下垫着半块红砖，看起来勉强还能承担一名中学生的重量。
“随便坐，别嫌脏。嫌也没用，这儿找不出干净的地方。”
薇尔莉特试探着坐下。
板凳左右晃了两下，砖块倒是没塌。
“您就是艾萨克教授？”
她又打量了一遍这间旧屋，仍然很难把这里和一位学院教授联系到一起。
“布鲁弗莱学院的那位教授？”
老人嗤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抬举人的称呼。
“布鲁弗莱是干活的地方。所谓教授，换身衣服就是工头，拿把铁锹往实训场上一站，一抓一大把。”
他放下锉子，转过身。
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深深浅浅的沟壑，双眼却亮得出奇。那目光先从薇尔莉特的训练服扫过，最后停在她的手上。
“虎口和掌根都有茧。”
艾萨克捏起她的手腕看了看。
“撬棍磨出来的，不是握法杖留下的。”
薇尔莉特没料到他上来就看这个，赶紧把手抽回来。
“你就是那个靠挖掘术打进竞赛队的小丫头。”
艾萨克拖过一把旧椅子坐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比赛记录转了好几道手，最后到了我这里。”
艾萨克从桌上的草纸里抽出一张。纸面画满了弧线、数字和奇怪的符号，边角还沾着几处油污。
“别人研究你怎么赢，我看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他把草纸推到薇尔莉特面前。
“你使挖掘术时，有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
薇尔莉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，怀疑是训练时沾上的泥。
“想把事情弄明白的味道。”
艾萨克盯着她。
“你动手之前，脑子里装着一个‘为什么’。”
薇尔莉特抬起头。
她不知道艾萨克究竟从比赛记录里看到了多少，也不敢随便接话。
老人没有追问，仰头看向屋顶那处漏光的破洞。
“五十二年前，圣格兰中等学院的实训场上，有个学生撬动了那块镇地岩。”
薇尔莉特猛地坐直。
那块石头她当然记得。
古德温老师曾经说过，五十多年里，能将镇地岩撬起来的学生只有两个。
“那个学生就是我。”
艾萨克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手。
“您就是古德温老师说的那位学长？”
“他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活得挺好，就是脾气不怎么样，很急。”
“那就对了，他年轻时脾气也臭，我们是一届的同学。”
艾萨克笑了两声，很快又收住。
“我撬起镇地岩以后，学院里的人都说我是天才。导师夸我，学生围着我，连从前懒得搭理我的神官都愿意过来握手。”
“可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，没人肯答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艾萨克从墙边拿起一根旧撬棍，横放在膝上。
“支点下面垫块石头，再把杆子加长，我就能撬动一块凭力气绝对搬不起来的巨岩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们告诉我，这就是挖掘术的用法。圣典里写了怎么摆，导师也教了怎么发力，照着做就行。”
老人粗糙的手掌缓缓擦过撬棍表面的锈迹。
“可我早就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“我想知道，那根杆子究竟做了什么。”
薇尔莉特低头看着草纸，半晌没有开口。
这个问题，她也曾反复问过。
在知识回廊里，在矿洞里，在每一次撬棍压得她手掌生疼的时候。
她并不是第一个站在挖掘术面前问出“为什么”的人。
五十二年前，这间破屋里的老人已经走上了同一条路。
“没人回答，我就自己找。”
艾萨克拎起撬棍，往肩上一扛。
“一找就是五十多年。”
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今天先给你看点东西。屋里太窄，去外面。”
……
城南郊外有一片荒地。
附近没有住宅，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，杂草从石缝中钻出来，被风压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。
艾萨克选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，拍了拍表面的泥。
“你现在会的挖掘术，能改地形，能开坑，也能借撬棍挪动重物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些手段都在做同一件事。”
艾萨克绕着岩石走了半圈，用撬棍点了点地面。
“让东西换个位置。”
“石头还是那块石头，重量一分没少。你借支点和杆子，把自己那点力气放大，最后将它从这里挪到那里。”
薇尔莉特点头。
杠杆的作用，她已经研究得相当熟悉。
“可挖掘术还能继续往下走。”
艾萨克蹲在岩石旁，将手掌压上石面。
一层极淡的光沿着他的掌纹渗入岩石。光芒并不强烈，很快便消失在粗糙的石皮下面。
艾萨克托住岩石底部，单手将它举了起来。
动作轻松得像是从地上捡起一只空木箱。
薇尔莉特张着嘴看了半天。
“您用撬棍了？”
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“没有……您连支点都没找。”
艾萨克托着岩石，往她面前一送。
“接着。”
薇尔莉特赶紧伸出双手。
她已经做好了被重量压得跪下去的准备，双脚前后错开，连腰背都绷紧了。
岩石落进她怀里，预想中的重压却没有出现。
薇尔莉特抱着那块半人高的石头，茫然地眨了眨眼。它明明占满了她的怀抱，粗糙的表面也真实地磨着手臂，分量却轻得离谱，最多和一团被子差不多。
她没有感受到浮空术形成的托力，岩石周围也不存在向上的气流。
这块石头似乎真的变轻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薇尔莉特把石头往上托了托，确认自己并没有产生错觉。
“它这么大，为什么会这么轻？”
“大小没变。”
艾萨克看着她怀里的岩石。
“变的是它的‘重’。”
他屈起指节，在石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就是挖掘术的进阶版。”
“前三阶挖掘术只能挪动东西。这一阶，可以改变它压向地面的力量。”
薇尔莉特怔怔地抱着石头。
古德温老师明明说过，挖掘术只有三阶。
学院的教材、圣典里的记载、历届考试的标准答案，全都止步于第三阶。
可艾萨克硬是在那条被所有人认定已经走到尽头的路上，又向前凿出了一段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块岩石。
重量究竟是什么？
为什么同样大小的东西，有些沉重，有些轻盈？
她以前从未怀疑过重量本身。石头重，羽毛轻，这与石头坚硬、羽毛柔软一样，仿佛天生如此。
艾萨克却在她面前改变了它。
那条原本理所当然的认知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缝隙后面藏着一个新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东西会有重量……”
薇尔莉特低声念了出来。
艾萨克听见了，嘴角稍稍扬起。
“这才是我让你过来的原因。”
他从薇尔莉特怀里接回岩石，又将撬棍塞进她手中。
“具体怎么施展，我不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会的，是我走出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