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尔莉特读那篇论文读得十分痛苦。
她原以为，表姐发来的东西至少会照顾一下中学生，比如《一年级学生也能看懂的神术防撞入门》，最好再配几张彩色插图。
显然，她对薇奥拉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论文第一页便塞满了“防撞缓冲类神术”“魔力量耗散”“冲击载荷”和“高阶防御法阵受力响应”。每个词单独拿出来都认识，凑在一起却像趁她不注意成立了某种学术组织，集体拒绝向差生提供解释。
薇尔莉特捧着通讯水晶，咬着叉子逐字往下啃。
小半个时辰过去，那根起床时还精神抖擞的呆毛已经贴到了灰发上，随着她翻页的动作有气无力地晃动。
好在论文没有白读。
剥掉那些复杂的阵法结构与术语后，它研究的问题其实很直接：
防御神术怎样挡住撞过来的东西？
论文中列出了一组对照实验。
一颗小石子以固定速度撞上防御阵，外层阵纹几乎没有变化。换成体积相近、质量更大的金属球后，防御阵明显震荡，边缘还出现了短暂裂纹。
薇尔莉特停在这一页。
“撞……”
她把这个字念了一遍。
昨晚研究进阶挖掘术时，她把石子、砖头和金属球全都摆在实验台上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等她去拿、去掂，再判断究竟有多沉。
论文中的物体却在运动。
运动的物体，相同速度，不同质量，对防御阵法的磨损度不同。
这乍一看是理所当然的事，但研究了一天“质量”的薇尔莉特，立刻就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。
质量，或许还有别的意义！
薇尔莉特放下水晶，在桌边坐了片刻。原本瘫着的呆毛渐渐向上抬起。
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她便再也坐不住了，意识沉入知识回廊。
……
实验场铺开后，薇尔莉特先取来两颗球。
一颗木球，一颗铁球。
它们的体积、形状和表面光滑程度完全相同，只有质量不同。木球拿在手里没多少分量，铁球则足以压得手腕下沉。
她把两颗球并排放在光滑地面上。
“这次不比谁更沉。”
薇尔莉特给实验装置设定了相同大小、相同持续时间的水平推力。
“只看谁更容易动。”
装置先推动木球。
木球很快滚了出去，越过几道距离标线才逐渐停下。
相同的推力落在铁球上，它只向前挪了一小段，速度也慢得多。
薇尔莉特又重复了几次。
结果没有变化。
木球每次都跑得十分痛快，铁球则稳稳待在原地，受到推动后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滚上一段。
“质量越大，越难推动。”
她绕着铁球走了半圈。
“听着好像很正常。毕竟它更重。”
这个解释刚冒出来，薇尔莉特便觉得不对。
她在铁球旁边蹲下，用手比了比刚才推力的方向。
重量指向下方。
刚才的推力却沿着地面向前。
她没有试图将铁球托起来，也没有改变它压向地面的方向，只想让它从静止状态开始滚动。
“难推动”和“重”经常同时出现，却未必属于同一回事。
得继续拆。
这一次，薇尔莉特让两颗球以相同速度滚向一面可以移动的挡板。
木球撞上去，挡板轻轻向后晃了一下，木球便停在下面。
铁球抵达时，整面挡板都被撞得向后滑动。固定装置连续卸掉几次冲击，才将它稳稳拦住。
薇尔莉特亲自站到轨迹前方，又做了一遍。
木球落进她掌心，轻易便能接住。
铁球撞上来时，一股扎实的冲力顶着她向后退了半步。它已经碰到了障碍，仍旧想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前。
“难推动，也难停下。”
薇尔莉特将两颗球重新摆回起点。
物体原本静止，想让它动起来，铁球更难。
物体已经运动，想让它停下来，依旧是铁球更难。
好像只要有人试图改变它现在的状态，它便会跟对方较劲。
质量越大，这股“拧劲”也越明显。
薇尔莉特正准备记录，脑子里却跳出了另一个解释。
“也可能还是重量造成的。”
铁球压在地面上的力量更大，摩擦自然更明显。难推动，也许只是因为地面拖住了它。
这个干扰项必须排除。
她刚好拥有合适的实验工具。
进阶挖掘术。
薇尔莉特将魔力送入铁球，一点点削弱它压向地面的力量。
铁球仍然保持原来的大小，拿起来却已经轻了许多。她继续降低术式作用下的“重”，直到铁球几乎不再挤压地面。
“现在摩擦已经很小了。”
薇尔莉特重新启动推力装置。
同样的推力、同样的时间。
变轻后的铁球依旧只缓慢挪动了一段，与施展进阶挖掘术之前没有明显区别。
她将地面换成近乎没有阻力的悬浮导轨，又试了一遍。
结果仍然一样。
薇尔莉特没有停下，再次让铁球加速到刚才的标准速度，迎面撞向挡板。
挡板被它推着向后滑动。
固定装置依旧需要承担与此前相近的冲击，才能让铁球停下。
它明明已经轻得几乎不再压向地面，却还是难以推动，也难以停下。
薇尔莉特站在导轨旁，呆毛一点点竖了起来。
昨晚困住她的那道缝，终于露了出来。
她一直将质量和重量混在一起。
质量大的物体往往更重，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，进阶挖掘术让物体变轻，就是改变了质量。
可眼前的铁球证明，这两者能够分开。
进阶挖掘术削弱了它向下压的力量，却没动那股抵抗运动状态变化的性质。
铁球拿在手里不沉了。
静止时依旧难以推动，运动起来也依旧难以停下。
薇尔莉特将它抱了起来。
铁球轻飘飘地托在掌心里，内部却藏着另一种与重量毫无关系的“固执”。
“质量不只会影响一个东西有多重。”
她看着铁球，逐渐理清了思路。
“它还决定这东西有多难改变。”
静止时，它会维持静止。
运动以后，它又会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运动。
想让它加速、减速或者转向，都得施加足够的作用。
质量越大，需要的作用越明显。
“所以昨晚错的地方，不是质量与进阶挖掘术完全没关系。”
薇尔莉特抱着铁球走向光幕。
“我错在把质量直接当成了重量。”
【重量只是质量参与形成的一种效果。】
【质量还决定了物体抵抗运动状态改变的程度。】
进阶挖掘术削弱了前者，却没有改变后者。
两种表现被术式清楚地拆开了。
薇尔莉特站在光幕前，努力寻找一个适合描述这种性质的名字。
静止的物体倾向于继续静止。
运动的物体倾向于保持原来的运动。
它习惯原本的状态，也抗拒外界逼它改变。
习惯……
惯……
被知识回廊遮住的记忆松动了一块。一个词从模糊的白光里浮了出来。
“惯性。”
薇尔莉特念出了这个词。
“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性质，叫作惯性。”
光幕终于回应了她。
大片白字从实验场上方铺开，将刚才的推撞实验逐一收录。
【现象解析完成。】
【已收录概念：惯性。】
【惯性：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、抵抗运动状态改变的性质。】
【质量越大，惯性越明显。】
【概念修正：质量与重量不可直接等同。】
【进阶挖掘术当前改变目标所受的重量相关效应，不改变目标质量及惯性。】
薇尔莉特抱着铁球坐在光幕下面，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她的推断对了。
昨晚被堵死的路也终于打开。
原来质量与重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