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里安窝在宿舍那张硬木床上，侧身去够床边的水杯时，薄薄的灰棉褥跟着陷下去，底下的木质横梁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背光那面墙掉了几块墙皮，红砖从白灰底下露出来。靠窗塞着一张掉漆的单人课桌，桌角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大部头的阵法理论教材，旁边还压着她昨晚算到一半的打工账。
一只麻雀停在窗台外沿，低头啄了两下水泥缝里的枯叶。
尤里安瞥了它一眼，继续啃手里的隔夜面包。
这是昨天女仆店打烊后剩下的，半价。面包边缘硬得厉害，她得用犬齿一点点撕。
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，半开的窗户灌进一阵冷风，铁丝上那双还没干透的袜子也跟着晃了几下。
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。
一只白信封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。
尤里安懒得下床，伸长腿把信勾到床边，这才俯身捡起。
普通白纸糊的信封，没有圣堂邮票，也没盖学院公章。她原以为又是哪家教辅店塞来的广告，随手撕开，看到信纸末尾那个署名时，嘴里的面包停了下来。
【卡蜜拉】
尤里安看了两眼，把面包搁到桌边。
那三个字写得很深，收笔还是老样子，末尾带着细而尖的钩。
信上没有废话。
【下午三点，圣格兰老校区后门，废弃喷泉广场。】
尤里安把信纸攥进掌心。
赛场上针对她们的是卡蜜拉。
把那场舆论战往薇尔莉特身上推的也是卡蜜拉。
那几天薇尔莉特晚上睡不好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训练，整个人趴在桌上连呆毛都蔫了，尤里安全看见了。
现在输了比赛，学生会长的位置也丢了，倒想起来找她谈谈？
尤里安翻身下床，大步走到墙角的塑料垃圾桶旁。
桶里躺着几张擦桌子的废纸，还有一只空掉的蓝色魔力补剂瓶。
她手伸到桶口上方。
停了一会儿。
那团信纸到底没掉进去。
“烦死了。”
尤里安低声骂了一句，又把纸摊开。
桌上的手机正好亮起。
又是一条关于卡蜜拉的推送。
这几天，她的社交媒体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占满。
【歧视者。】
【虐待狂。】
【滚出血族圈。】
置顶的帖子配着一张比赛截图。卡蜜拉正在场上使用血祭术，整幅画面被人故意调成暗红色，下面挂着两万多个赞。
【这种人就该直接去死。】
尤里安坐回木椅，往下翻了几页。
“以前当学生会长的时候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，天天拿‘异种平等’压别人。现在现原形了吧？”——匿名用户0421
“这种靠巴结德古拉本家爬上去的支脉孩子，也配代表血族？”——血族百事通
再往下是一张偷拍。
卡蜜拉站在方舟学院更衣室的铁柜前，外套背后贴着一张写满辱骂的纸。头发没像以前那样梳得一丝不乱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破了边的旧布袋。
尤里安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时，其实挺解气。
谁让卡蜜拉先把刀递到薇尔莉特面前。
可事情闹到后来，帖子里的内容越来越离谱。
最开始还是“操纵舆论”“攻击别校学生”，后来成了“种族灭绝主义者”“贿赂学院高层”“长期虐待低血统学生”。
甚至还有人说她故意打假赛，是方舟输掉比赛以后为了甩锅，才把她这个“污点”推出来顶罪。
尤里安继续往下滑，滑到某一条时，手停在屏幕上。
这种东西，她太熟了。
两年前，弗拉德家族的大门被圣堂执行官用粗铁链锁住以后，学院里的人看她也是这副样子。
原本能和她坐一张桌子喝红茶的同学，远远看见她，立刻转身拉着旁边的人说悄悄话。
她去办事处领取每月补贴，管理员接过申请表，看见“弗拉德”三个字，又原封不动扔回来。
“系统坏了，下个月再来。”
那个月，她靠两袋快过期的营养膏撑了三十天。
尤里安把手机“啪”地扣在桌上。
日光灯管悬在头顶，发着冷白色的光，嗡嗡响个不停。
那些骂卡蜜拉的人，很多根本没见过卡蜜拉。
就跟当初那些骂弗拉德家族的人，也根本不认识她祖父一样。
尤里安抓了抓银发，最后还是拿起外套。
“就听一次。”
她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。
“说废话我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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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格兰老校区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经过。
青砖缝里爬着湿绿的苔藓，尤里安踩过去时，鞋底还往旁边滑了半寸。
那座圆形喷泉池早已经停用，池底积着枯黄的梧桐叶和碎石。正中央的神像断了左臂，露在断口里的灰色钢筋上挂着半截蜘蛛网。
尤里安绕过喷泉，先看见了石凳旁那双沾着泥的平底鞋。
卡蜜拉坐在那里。
右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粒小石子。
尤里安的脚步慢了些。
她原以为网上那些照片多少有故意挑角度的成分。
现在看来，还真没有。
卡蜜拉穿着一件深蓝色粗布外套，领口磨得发白，边缘露出一点棉絮。鞋尖上沾着已经干掉的灰泥，原本总被金色发夹固定得一丝不乱的长发，也只拿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。
几缕金发垂在脸侧。
那张脸倒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少了方舟圆厅里的灯光、制服和一群围着她转的人以后，却显得比以前单薄了许多。
尤里安在几步外停下，双手插进夹克口袋。
卡蜜拉听见鞋底擦过青砖的声音，抬起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“有话快说。”尤里安用鞋尖拨开脚边的一小块碎砖，“我五点还要去可可妈妈那里换班。你最好别跟我绕圈子。”
卡蜜拉没寒暄，直接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有些发皱的老照片，放在石凳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尤里安往前走了一步，捏起照片。
照片边缘已经泛黄。
中央是一张很长的宴会桌，桌边坐着不少穿红黑长袍的血族。德古拉、弗拉德，还有几个老家族的族徽都能认出来。
尤里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去，视线很快停在左下角。
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神官袍的男人。
照片只拍到了他的侧脸。右侧脸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，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圣徽。
他正俯身靠近德古拉家族的族长，两人的距离明显近过周围其他宾客。
尤里安把照片往眼前凑了些。
“这人是谁？”
“查不到。”卡蜜拉用拇指蹭掉石凳边缘的一点灰，“当时没人正式介绍过他。我小时候也只当是哪个族长带来的随行神官。”
尤里安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日期。
【404-11-03】
她认得这个时间。
“那天祖父没来。”
尤里安重新翻回照片，手指点在弗拉德家族那一侧。
卡蜜拉立刻坐直了一些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那天晚饭是我送到实验室门口的，我还能记错？”
尤里安看着日期，语速也快了起来。
“祖父从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关在三楼，说第三代魔力传输导轨的数据出了问题，必须重新画图。他二十多个小时没下楼。聚会是我父亲代他参加的。”
卡蜜拉把身体往前挪了些。
“那这个人呢？你见过吗？”
尤里安重新观察那个侧脸，最后还是摇头。
“没印象。”
她用指甲刮过照片边缘，又问：“你当时看见他跟德古拉族长说了多久？”
“我注意到的时候，他们已经在说话。宴席开始以后，我被家里人叫走了，后面没再看见。”
卡蜜拉从尤里安手里接回照片，食指落在那个金色圣徽旁。
“你祖父是什么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