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鸣滚过海面，薇尔莉特的耳朵里仍塞满尖锐的嗡声。
二号姬还压在她身前，烧坏的导流带从裙摆下面垂落，末端埋进湿沙，周围散着几颗熔成暗红色的铜珠。薇尔莉特推了两下，人偶才松开手臂。
“用户听觉正在恢复。未检测到严重灼伤。”
薇尔莉特扶住断墙，探头望向海滩。
灯塔的石质外壳已经垮了大半，数十米高的金属骨架暴露在海风里。塔顶的银色圆环缓慢转动，边缘还挂着一层淡紫色电晕。断裂的铜线垂进废墟，不时与湿石碰出细小电弧。
沙滩中央多出一条焦黑的沟壑，尽头陷着一个大坑。海水刚漫过去，白汽便贴着地面成片涌起。
那道贯穿海滩的雷已经消失了。
但薇尔莉特的脑中还在回放刚才的情景。
笔直的白光从灯塔顶端扑向赤铜骑枪，天地随之亮透。科尔温全身的金属在强光里熔化，沙土、石块和海水一同炸开。雷声晚了一拍才砸到她身上，震得胸腔发麻。
刚才那一下，是闪电。
真正的人造闪电。
艾琳的雷枪需要施术者不断约束，魔力会沿着枪形向前奔涌。特斯拉平时捏在手里的电弧更小，大都只能在几块金属间来回跳动。刚才那道雷跨过几十米空气，劈开海滩，把穿着圣堂的审判官压进了地下。
它来自铜线、线圈、储魔水晶和一页页写满数据的记录纸。
那座灯塔里有她画过的线圈。特斯拉拿走的实验记录里，也夹着她在潮池旁熬夜抄下的数据。她第一次让磁石与铜线产生电流时，冒出来的电火还没有发丝粗，只在木板上烫出一个浅浅的黑点。
如今，那个黑点横跨了整片海滩。
薇尔莉特明知道该走，脚却迟迟没挪动。灰色猫耳紧贴着头发，呆毛却背着主人一点点翘了起来。她伸手把它压回去，刚松开，它又顽强地立直了。
这个工程里有她的一份。
分量也许很小，小到整座灯塔倒下以后都未必能从废墟里找出来，可她知道那一部分确实存在。特斯拉把她观察到的现象放大了成千上万倍，又将它推到了教典明令凡人不可触碰的地方。
薇尔莉特嘴角刚要往上翘，海风送来了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她看见地下入口附近的两根焦黑法杖，也看见风卷起台阶上的灰。胃里随即翻涌起来，方才那点得意被强行压了回去。
这道闪电真的会杀人。
铜线只要偏上一些，特斯拉的计算只要错上一处，埋在湿沙下的导流带只要断掉一截，她现在也可能躺在那个坑里。她参与的实验走出了记录纸，也走出了安全的实验台。教典里的神罚究竟是什么模样，她不知道；人造闪电落在人身上的样子，她已经亲眼看见了。
海岸上的警戒晶石终于开始鸣叫。
废墟中的红光连续闪烁，镇子方向也传来急促钟声。圣堂设在沿岸的警报法阵捕捉到了刚才的魔力波动，增援很快就会封锁这里。
薇尔莉特终于把视线从灯塔上扯下来。
“特斯拉呢？”
二号姬转向沙坑。翻涌的蒸汽挡住了坑底，特斯拉原先躺过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一道拖痕绕过乱石，通向断崖下方的潮洞，很快又让涨起的海水冲断。
“目标已离开本机观测范围。”
“算她跑得快。”
钟声越来越近。薇尔莉特听见海岸北面的木栈道传来跑动声，猫耳立刻压向头顶。
她朝二号姬使了个眼色。
“二号，备用计划。”
二号姬眼底的蓝光收成一条细线。它拔出埋在沙里的导流带，拖着薇尔莉特退到断墙背面，又在她颈侧扫过两遍。
“位置确认。力度校准完成。预计昏厥时间符合预案。”
薇尔莉特咽了口唾沫，转过身去：“等一下，你先告诉我准备用多大力——”
二号姬的手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落在了薇尔莉特的后颈。
她连疼都没来得及喊，整张脸便朝二号姬怀里栽去。
彻底失去意识前，薇尔莉特只来得及记下一件事。
以后制定计划，必须把“禁止二号自行理解轻重”写进第一条。
--------------
五分钟后，薇尔莉特的额头猛地一凉。
清醒魔法瞬着鼻梁冲胸口，将薇尔莉特从昏沉中拽了出来。
薇尔莉特呛咳着醒来，嘴里全是沙子和焦味。模糊视野中晃着两件白色神官袍，一只手正要伸向她的颈侧。
她抬起胳膊，用尽力气推了过去。
“别碰我！”
蹲在前面的神官猝不及防，往后坐进沙里。另一名神官赶紧收起法杖，向后退出两步。
“圣女大人，请冷静。我们是接到警报后赶来增援的神官。”
薇尔莉特撑着地面往后挪，直到肩膀抵住二号姬。人偶跪在断墙旁，衣服上全是黑色灼痕，眼底闪烁着微弱的光芒，似乎仍处于受创后的保护状态。
两名增援神官胸前佩着潮屿圣堂的徽章，法杖与白袍都很干净。薇尔莉特闻到他们身上的熏香，那股味道与先前两位老神官一模一样。台阶上的灰烬随即闯进脑海，她这次后退得更急，鞋底在湿沙上犁出两道乱痕。
“你们是不是跟愚者组织一伙的？”薇尔莉特抓住二号姬的裙摆，声音又哑又急，“你们还想把我带去哪里？”
两名神官交换了一个眼色。年长的那位站到前面，双手离开法杖，表示自己没有动手的意思。
“圣女大人，我们隶属圣堂。审判庭的紧急圣印中断，我们赶来救援，也负责护送您前往安全地点。”
“早晨来接我的人也这么说！然后我就差点被雷电劈死！”
“科尔温审判官奉命调查愚者组织，他的身份不存在问题。”一位神官满头大汗地说道。
“他人呢？”
“呃.......搜救人员正在寻找。”
“他带来的那两位神官呢？”
这次没人接话。
薇尔莉特指着身后的焦黑海滩，声音越说越高：“早上我还在住处睡觉。你们的人非要把我接走，说会保护我。结果呢？灯塔塌了，海滩也炸了，现在连那个审判官都找不到。要不是我的人偶保护了我，我估计已经成焦炭了！你们又要把我接走，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带我去见谁？”
年轻神官试着解释：“刚才圣堂的审判官阁下被愚者组织的成员袭击。圣女大人留在现场，可能再次成为愚者组织的目标。”
“我跟你们走就不会吗？”
“我们会尽力保证您的安全。”
“刚才那个审判官也保证过。”
话顶到这里，年轻神官只能把后面的劝说咽回去。
薇尔莉特满身沙土，头发也被电得蓬乱，外套上烧出好几个洞。她眼里的警惕有事实撑着，圣堂拿不出一句有分量的保证。
毕竟今天早上，他们才从研学队伍手中接走圣女；半日不到，负责行动的审判官失去联络，两名随行神官也不知所踪。
年长神官换了个说法：“您希望我们怎么做？”
“我要见我的带队老师。”薇尔莉特说，“我只信任我的老师和同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