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拉走到她身侧：“斯坦沃特的学费标准是全市同档院校里最低的，入校门槛不设家族背书和名流推荐信。平民出身想摸到名校门槛，这里是明面上唯一的捷径。”
“所谓的捷径，就是进来给权贵跑腿、洗衣服、充当法术活靶子？”
“可每年确实有人从这里杀进顶尖大学。各大名院录取的平民生源里，斯坦沃特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。”薇拉轻声说道，“只要能爬上执卷者甚至冠卷者，能拿到的训练配额绝不亚于传统贵族私学。很多家庭指望孩子借这个跳板翻身，只能咬牙接受这里的游戏规则。”
“能翻身的有几个？”
“每年百来人左右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薇拉翻开床头那册访客规章，指尖划过公布升学率的那一页。鎏金字体占满了前半张纸，铺陈着风光毕业生的履历与头衔。她连续后翻数页，依然是一片空白。
“校方没有公开淘汰数据。”
“不写出来，不代表他们不存在吧？”
薇尔莉特朝楼下扬了扬下巴。污水沟旁的小个子女生困得磕了下脑袋，额角撞在书皮上，又仓促直起脊背。
“那些掉队的人呢？学费照交，规矩照守，在这儿熬干了几年。最后只能睡在路边烂水沟旁，给别人当垫脚石，连没考好都得算成自己的罪过？”
“很多时候，世人眼里只看得到胜利者。”薇拉垂下眼帘，纸页上的烫金字母倒映在银灰色的瞳仁里，“从前……我也只把目光放在那些通过遴选的孩子身上。可现在，我没办法再假装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了。”
在圣堂的年岁里，教规每年都会为孩子们划分去向。
优异者送往高级学府深造，落选者派往边陲教区承担“适宜其能力的差事”。
修女们将这一切唤作神圣的分流，典籍里也白纸黑字写着：各安其位，侍奉主明。
她只记住了那些穿上崭新袍服、意气风发跨出门槛的同伴。
至于被送往偏远苦役地的孩子住在何处、吃些什么、要做多少年杂役，她过去从未开口问过。
薇拉合上小册子：“招录时，父母看到的只有榜单上的耀眼名字。他们笃定自己的孩子会成为其中之一。”
“谁都觉得自己能踩着别人爬到最高处。”薇尔莉特指着楼下那排蠕动的睡袋，“可高处的椅子总共就那么三两把，剩下的全得趴在烂泥里给椅子垫腿。”
夜风吹乱了摊在窗台上的规章手册，纸页哗哗翻飞，最终停在封底。那句【天道酬勤，皆可晋升】的校训，被锈蚀的窗框阴影裁成了两截。
“我原先觉得，圣堂的手段不至于这般冷血。”薇拉掌心覆在窗沿上，“因为那里的被褥干燥整洁，面包也管够。”
薇尔莉特侧头看着她的眼睛，静静听着。
“但那些被清退送走的孩子究竟过得如何，我一无所知。”薇拉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么多年，我甚至从未追问过一句。”
楼下传来两声虚弱的呛咳。水沟旁缩着的女生慌乱地捂紧领口，好半晌才重新探出头。
“教义总说，秩序终会将万物引向合宜之处。”薇拉十指攥住了睡衣袖口，素来平静的语调泛起微澜，“那是上位者替他们写好的说辞。现在，我想听听他们自己的声音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薇尔莉特将窗户拉紧了些，“等哪天你真琢磨透了，记得讲给我听。我对神神叨叨的说教过敏，只认你薇拉嘴里讲出来的理。”
薇拉轻吸了口气：“但我……可能会琢磨很久。”
“慢慢琢磨呗。不过丑话说前头，今晚在床上少翻身，这破铁架子再经你晃两下，当场就得散架。”
熄灯号角自回廊深处传来。薇尔莉特缩进那床勉强除过晦气的硬被窝，反手把二号姬捞进怀里。铁架床平白多承载了具沉甸甸的人偶重量，不情不愿地吱呀抗议了一声。
薇尔莉特呼吸很快平缓下来，微弱的气流吹得二号姬额前的短发轻轻起伏。
对侧床铺上的薇拉却久久未合眼。她的视线越过窗帘破裂的缝隙，遥遥凝视着路灯下那个缩在睡袋里赶工的小小身影。
小个子女生伏案抄写了大半宿。直到天际微亮、路灯断电的瞬间，她才仓促合起作业本，缩紧睡袋。薇拉这才拉高被沿，闭上了酸涩的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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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六点整，数千人雷鸣般的齐吼骤然掀翻了宁静。
“只要卷不死，就往死里卷！”
薇尔莉特从被窝里猛地探出一只手，把枕头狠压在头顶：“搞什么啊！大清早招魂呢！”
“做对每道题，跨越新阶级！”
第二波声浪狂轰滥炸般透窗而入，薄薄的棉絮根本遮挡不住。薇尔莉特顶着乱糟糟的灰发猛然坐起，呆毛直愣愣戳在额前，一时间怒火上涌却找不到宣泄口。
“这破学校连起个床都要搞集体合唱？”
二号姬端着烫平的制服递上前，语调无波无澜：“宿主预设闹铃为六点十分。斯坦沃特晨训方阵已提前十分钟提供无偿唤醒。”
“谁稀罕他们这破唤醒！”薇尔莉特额角青筋微跳。
薇拉已经拉开了窗帘。薇尔莉特趿拉着拖鞋快步凑近，两人一同伏在窗棂旁俯瞰操场。
食堂前的环形跑道密密麻麻塞满了方阵。每个班级排成四列纵队，带队教员手持戒尺在外圈跟跑。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算快，但步伐整齐划一。有人困得下巴直点，也会在教员目光扫来的刹那猛力甩头站直。
就在队伍拐入食堂弯道的一瞬，变故陡生。
“只要卷不死——”
方阵中段的一名男生膝窝发软，肩膀失控地撞在前排后背上。他慌忙想伸手抓地自救，膝头却重重跪砸在石砖上。后排同学避让不及，接连被绊倒数人，水壶与题册哗啦啦砸翻一地。
尖锐的哨声刺穿了口号。带队教员两步跨上前，一把拎起那个最先倒地的男生，粗暴地甩出队列。
其余学生迅速爬起补位，空出的缺口眨眼被后排填平。整齐的方阵绕开满地碎裂的塑料杯，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迈进。
男生的膝盖还在打颤。教员扯着他的后颈推到跑道中央，解下了腰间黑漆漆的纠偏鞭。
“溃散阵形，连带扣分！当众纠偏六次！”
鞭梢划破空气，伴着裂帛般的爆鸣抽在校服后背上。男生被抽得踉跄前扑，险些再度栽倒。
“背班规！”
“只要卷不死……就往死里卷……”
“没吃饱饭？大点声！”
啪！
“只要卷不死！就往死里卷！”
他的班级恰好从一旁绕过，几十人喉咙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嚎叫。方阵如同冷酷的洪流，自他两侧分开，又在身后冰冷合拢。
一记接着一记。
男生每挨一下重抽，便要用嘶哑的嗓音将那句口号吼上一遍。
到了第四记，他的腰身已经弯得直不起来，喉咙深处溢出血沫与呜咽。
教员依然面无表情地扬着鞭子，等待完整的字句；而一圈圈掠过的跑操方阵，替他吼得愈发撕心裂肺。
薇尔莉特指节紧扣着窗台木框，眼底的睡意退得干干净净。
薇拉手脚利落地套好校服，把长袜平整拉过膝头，蹬进皮鞋。她直起身重新望向操场，神色清冷如霜：“昨晚我说，大多数人看不见弱者。”
她推开窗，冷冽的晨风灌入屋内。
“其实大家全都看在眼里。只是在铁笼子里，谁都不敢停下脚步去拉一把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沉稳的叩击声。
薇尔莉特拉开房门。麦克雯双手环胸立在走廊里，酒红色的长发束在身后，指间捏着一份刚加急打印出的日程表。
她的视线扫过两人略显紧绷的神态，又透过窗户瞥了一眼楼下的骚乱。
“操场上的事，尤里安已经在用留影水晶取证，带队监察和校医也过去了。你们整理好记录发我终端，切忌单枪匹马往他们的训练方阵里硬冲。”
薇拉上前一步：“那个男生后背已经渗血了，必须立刻送医疗点。”
“我自会找院方交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