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尔莉特早上一起来，就听到有人在敲门。
昨夜的硬皮本还摊在桌上，最后一行是她写下的结论：【一部分物质溶入水时，会分离出能够自由移动的带电微粒。】
知识回廊浮出的“电离”两个白色大字仿佛还停在她眼前。宿舍终端也亮着最新赛程，圣格兰与斯坦沃特的名字并排挂在四强赛那一栏，倒计时还剩六天。二号姬已经把今天要穿的校服叠好，正准备替她梳头，门外敲门声又响了起来。
“敲门间隔与力度符合薇拉同学的习惯。”二号姬说。
“你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有记录……”
薇尔莉特打着哈欠下床，随手把睡乱的灰发拢到背后，趿着拖鞋去开门。
薇拉站在走廊里。她早已换好校服，银白色长发束得整整齐齐，胸前别着那枚金色冠卷徽章，臂弯里还夹着一本随身教范。周围经过的学生见到金章，纷纷贴着墙边停下，向她行礼。薇拉一一回应，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，才把声音放低。
“薇尔莉特，你今天有时间吗？”
“上午训练还早。怎么了？”
“我想去一趟斯坦沃特的圣堂。”薇拉望着她，“你能陪我一起去吗？”
薇尔莉特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眼，听见这句话，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。
薇拉从小在圣堂长大，对各地圣堂的礼制和祷文都熟得不能再熟。若只想参观，根本用不着特意来找她这个连祷告词都背不全的人。
所以这姑娘一定有别的重要的事情，虽然薇拉平时不怎么说话，但薇尔莉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喜欢轻易麻烦别人的人。
“可以啊。”她让开房门，“你等我一会儿，我很快。”
二号姬在后面提醒：“用户上次使用‘很快’一词，实际洗漱用时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那是因为头发打结。”
“用户用其中十一分钟尝试将呆毛压平。”
薇尔莉特关好门，转身把二号姬推向洗漱台：“去挤牙膏。”
她今天确实比平时快。薇拉坐在窗边等候，教范在膝头翻开，过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。薇尔莉特洗漱完，二号姬替她理顺长发，又把银色执卷徽章别上领口。她随手抓了块面包，咬在嘴里跟薇拉出了宿舍。二号姬留在房里整理昨夜的实验记录和伊芙琳寄来的包裹。
斯坦沃特圣堂位于主教学区东侧。两人沿着晨读区外的小路往前走，刚经过第一个岔口，薇拉便牵住了薇尔莉特。
薇拉以前也牵过她，大多是为了带着走路走神的薇尔莉特避开送货车。今天前方的道路明明很空，她却从第一个岔口一直牵到教学区，始终不肯松开。另一只手把教范翻过一页，很快又翻了回来，最后停在一段与祷告礼仪毫不相干的治愈术规范上。
薇拉的手皮肤细腻，带着淡淡的温度，握着很是舒服。
但是薇尔莉特明显能感受到她的紧张。
果然，这姑娘有心事。
“薇拉。”薇尔莉特咽下嘴里的面包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薇拉的步子慢了些。
路边一名佩戴灰色卷轴牌的学生正在抄写讲义。他的桌子太矮，只能跪坐在石砖上，练习册下面垫着一块擦洗干净的木板。金色徽章进入监控水晶的范围，他立刻放下笔，抱起课本起身。
“早上好，薇拉同学。早上好，阿什伯恩同学。”
男生努力把嘴角弯起来，朝她们行完礼。挂在腰间的学习手机响了一声，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小字。
【礼仪记录完成。】
薇尔莉特赶紧摆手：“你继续看书，不用管我们。”
男生仍维持着笑容，等她们越过监控水晶的记录范围，才重新跪回木板旁。笔尖已经干了，他用笔尖蘸了两下墨水，又伏到刚才那道没抄完的公式上。
她们走出不到十步，负责清扫花坛的灰牌学生也放下扫帚，退到道路最外侧问安。两个奉卷者端着早餐从后方赶来，眼看就要迟到，认出金章后还是停住了。其中一人的牛奶晃出杯沿，洒湿了夹在臂弯里的书角，她也只能维持着“积极求学者应有的笑容”，先把规定里的问候说完。
等她们重新跑起来，墙上的晨读计时又少了半分钟。
薇尔莉特摸了摸领口的银章。几天前，这些学生见到她只会埋头绕开。公开评定让全校看见了那道雷击术，斯坦沃特便替她重新安排了位置。她还是原来的她，徽章换了颜色，沿途忽然多出了这么多张笑脸。
这哪里值得高兴。
“教范里说，神明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。在祂们面前，每个灵魂都一样。”薇拉开口时，目光还停在那名灰牌学生身上，“祂们也会聆听每一个人的祷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为了向我们问好，连书都要放下。无法学习者不能进教室，不能在食堂坐下，连圣堂也不能进入。成绩好的人却可以拿走他们的作业，让他们充当攻击魔法的标靶。”
薇拉合上停在治愈术规范那一页的教范。
“薇尔莉特，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这个问题显然不在薇尔莉特擅长的范围里。要是问她盐为什么溶进水里，或者风刃怎样绕过光墙，她还能拉出一整块实验台慢慢试。神明为什么允许斯坦沃特存在，她去哪里找实验材料？
她看着路边那些因为金章和银章停下来的学生，平日随口就来的玩笑也说不出口。
“也许……神明看不到这里呢？”
薇拉抿住嘴唇：“神明无所不知。祂们深爱世人，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”
“也是。”
薇尔莉特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，认真嚼了很久。她没敢接着问，既然看得见，为什么什么都不做。那句话会把问题推向一个更糟糕的地方，而薇拉今天显然已经为此困扰了很久。
路旁又有学生起身问好。薇尔莉特这次提前拉着薇拉绕到另一侧，没让对方离开座位。
“说起来，进斯坦沃特以后，有几次训练结束你都比我们晚回宿舍。”她把话题拐向别处，“你去做什么了？”
“我去了教务处。”
“教务处？”
“我问他们，学院为什么允许这些不公平的政策继续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