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拉说，“负责接待的老师听完，把教务板合上，直接带我去了监控室，让我从全校的监控画面里选一名学生。”
“选来做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‘你可以随便选。挑一个在你看来最可怜的也可以。’”
“监控墙最下方的一块转播水晶标着【二层静食区】，镜头却正对教学楼的洗手间。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男生。”
“洗手间外没有桌椅，来往的人又多，男生便挪到了最里面的清洁隔间旁。”
“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，练习册摊在清洁桶的盖子上。每听见脚步，他就往墙边缩一缩，给来人腾出位置。饭已经凉透了，他吃一口，抄两行，偶尔还要把落在书页上的菜汁擦掉。”
“我选了他。”薇拉说。
紧接着，薇拉开始讲后面发生的事情。
教务处很快把男生带到一间谈话室。薇拉留在监控室，通过转播水晶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。
那名老师请男生坐下，随后当着他的面宣布，学院准备彻底废除五阶卷籍制度。从今以后，他可以进入原本不对无法学习者开放的教室，可以和执卷者、冠卷者使用同样的训练场、题册和祈祷资源，也不必继续在洗手间附近吃饭。
男生起初以为这是一次考核，挺直腰背，把学院的平等条款背了一遍。老师告诉他，这不是考核，也不会记录他的回答。卷籍真的会被取消，所有人今后共享学习资源。
“我以为他会高兴。”薇拉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可是他最先问的是周测和越阶考核。”
“那我的周测呢？越阶考核还算不算？”
男生猛地站起来，膝盖撞歪了桌子。他越说越快，先报出自己这个月进步了十七名，又说奉卷者题库已经背完，祈祷符扣除的时长也快补完了。仿佛把这些证明全部交齐，老师就会收回刚才的话。
老师让他坐下，他却一遍遍摇头，声音很快带上了哭腔。
“请不要取消。”男生扶着桌沿，腰越弯越低，“老师，求求您，不要放弃我。我还能往上爬，我真的可以。要是现在没有卷籍，那我以前吃的苦怎么办？我熬过的夜、挨过的处罚，还有替别人做的那些事，不就都白费了吗？”
薇拉隔着转播水晶都能听见他的哭声。那间谈话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，男生却几次回头，似乎害怕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摘除卷籍标志。他根本不问以后能得到什么，只求老师保留原来的制度，保留那条他还没爬完的路。
男生被带走以后，老师才告诉薇拉，卷籍制度不会真的取消。刚才那番宣布只是一场演示。
“我之前说过，我想听他们自己的答案。”薇拉说，“那位老师指着已经空下来的谈话室，说，这就是答案。我当时被他吓到了，可那位老师觉得这种反应很正常。”
“那位老师说，学校里的等级看得见，社会里的等级只会藏得更深。学生走出校门以后，家族、财富、血统和魔力等级照样会把他们分成三六九等，竞争远比斯坦沃特残酷。”
两名搬运试卷的学生从对面经过，薇拉拉着薇尔莉特让到路边，等那辆小车过去才继续说：“在这里，无法学习者至少还能依靠成绩晋升。只要通过测评，他便能获得新的卷籍，拿到更好的课程和训练资源。等他进入社会，魔力等级低就是低，普通家庭也很难替他找到第二条路。”
“学生入学时，学院已经讲清规则，家长和学生也在文书上签过字。那位老师说，没有人强迫他们留下。他们明知这里很苦仍然愿意忍受，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可以爬上去。所以，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两人已经走到了晨读区尽头。前方那条白石路直通圣堂，门禁旁依旧立着她们入校时见过的牌子。
【无法学习者止步。】
【祈祷资源优先供应有效学习者。】
一名灰牌女生抱着刚清洗过的祷告垫来到门前。她将祷告垫交给里面的奉卷者，自己留在白线之外，转身从另一条小路离开。
薇拉目送她走远，这才问道：“薇尔莉特，你觉得那位老师说得对吗？”
薇尔莉特盯着门禁旁那两行字，又想起那个蹲在洗手间里吃饭的男生。
“他一直在说自己还能往上爬。”她说，“他想保住的是继续读书和晋升的路，又没说自己愿意蹲在洗手间里吃饭，愿意给别人当魔法靶子。校方把这些全捆在一起，再拿他的哭声证明大家自愿，倒是很会挑答案。”
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禁止通行的牌子。
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成绩可以用来判断一个人学会了什么，不能决定他能不能坐着吃饭、进教室和祈祷。强者欺负弱者，野兽也会。人定下文明社会的规矩，就是为了拦住这种事。斯坦沃特把野兽的活法写进校规，再管它叫教育，本身就在蔑视这些规矩。”
“何况斯坦沃特先把那名学生能走的路堵到只剩一条，再问他愿不愿意继续走，他当然会说愿意。这算什么选择？”
薇拉听得很认真，始终没有翻开臂弯里的教范。
“不过，那位老师有一点说得没错。”薇尔莉特继续道，“现在把所有徽章一夜之间摘掉，大概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套规矩该废，可不能只发一张通知。课程、宿舍和升学资格全拴在卷籍上，总得先定好新的办法，也让这些学生知道以后该怎么继续读书。否则校方今天宣布平等，明天换个名字，照样能把人分回去。”
薇尔莉特停在门禁白线前，没有急着刷开通道。
“而且对他来说，卷籍再糟糕，也是他现在唯一抓得到的希望。该不该废没得商量，怎么废得慢慢来。步子一次迈得太大，最先摔倒的可能还是他。”
薇拉望向圣堂高处的白色尖顶。晨光落在神像托起的书卷上，门前的金色祷文已经开始流动。
“所以，你也觉得圣堂的态度很重要？”
“嗯。斯坦沃特的规定盖着圣堂印章，祈祷符和‘卷了么’也都与圣堂有关。你说神明一定看得见，那我们就先问问替祂们管理这座圣堂的人。”薇尔莉特说，“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，又为什么觉得这里的一切符合平等，总得让他们自己回答。”
薇拉终于把那本翻了一路的教范收进书袋。
“谢谢你，薇尔莉特。”
“谢什么，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薇尔莉特牵着她走向门禁，又说，“再说了，你一个人进去，碰上只会照着条款回答的神官，谁替你追问第二遍？”
薇拉轻轻应了一声。
金章与银章同时掠过门禁水晶，挡在白石路前的光墙向两侧退开。圣堂的钟声从前方传来，两人牵着手，沿台阶一同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