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艾萨克教授？！”
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，仿佛坐在异乡学院门外碰见她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没想到你还记得我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薇尔莉特的视线落在长椅边，“我到现在也没遇见第二个拿着撬棍到处跑的教授。”
“那是你见过的教授还不够多。”艾萨克将搭在长椅上的旧布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给她空出一块位置，“我来斯坦沃特参加学术交流。屋里的人争了两天，连地基沉降应不应该算土系魔法的责任都没争明白。我嫌闷，出来看看星星。”
薇尔莉特朝学院里面望了一眼。主楼最高处确实还亮着几扇窗，隐约能看见人影在长桌两侧来回走动。
“您看到我，好像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半决赛的名单挂得比学院招牌还高，你的名字就在上面，我想看不见都难。”艾萨克的目光从她沾着泥点的鞋面一路移到发顶，最后停在垂下来的呆毛上，“倒是你，似乎遇上麻烦了。”
“这么明显吗？”
“上次见面，你累得连石头都抱不住，眼睛还盯着天上。今天路都走到这里了，头顶那灰色根毛还耷拉着。”老人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，“坐吧。”
薇尔莉特站在长椅前，没有立刻动。
客队宿舍的静默时间、出校登记表上的回校期限，挤在脑袋里转了一圈。她最后还是坐了下来，双手揣进外衣口袋，肩膀往衣领里缩了缩。
艾萨克也不催她。他把撬棍拿到膝前，借着路灯检查上面那点泥，又扯起袖口，慢慢擦过弯钩处的凹痕。
长椅前偶尔有公共马车经过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路，声音由近及远，街上又重新安静下来。
薇尔莉特憋了许久，才挤出一句：“我觉得，这个世界很不公平。”
“嗯，你说的对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，发现后面没了：“就这样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艾萨克把那点泥从撬棍上弹掉，“要我替神明解释，说所有安排都有祂们的深意？”
“我还以为您会劝我想开一点。”
“石头不会因为我劝它几句就变轻，麻烦也不会。”
薇尔莉特低头踢了踢石板边缘的一小片落叶。叶片沾过水，牢牢贴在地上，只被鞋尖推皱了一角。
“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魔力。法阵哪里会断，魔力从哪儿流过，他们看一眼就知道。别人背几个月的祷文，画坏几百张阵图，勉强学会一个魔法；他们学魔法却和喝水、呼吸差不多。”
“普通人呢？可能练一辈子，也只能在魔法的边缘摸索。好不容易往前走一点，抬头又会发现，那些天生比别人强的人之间也有差距。有的人已经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，见到另一个人以后，才知道自己能看见的东西仍然不够多。”
杜林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又浮现在她眼前。女孩隔着黑框眼镜望向窗外，平静地说，她想再看一眼堪培拉所处的世界。
“我知道她也很努力。她每天训练多久，做过多少遍同样的控制练习，资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能走到现在，不是躺在那里等天赋把她托上来的。”薇尔莉特把那片皱掉的落叶从鞋边拨开，“而且换成别人看我，也未必觉得公平。进阶挖掘术、雷击术，不是谁都有机会碰到。我不讨厌她，我就是……觉得憋屈。”
“即使普通人和她一样努力，但是她也永远都比那些人强，因为她本来就站在更高的地方。”
薇尔莉特把鞋尖收回来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圣典说，神明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。可祂们为什么又把人的天赋分成这么多等级？如果人生来平等，至少该给所有人一个差不多的起点吧。如果真的是这样，那这世界上是不是只有天才，才有存在的意义？”
艾萨克将撬棍横放在腿上：“这个问题，你找错人了。我在地上挖了五十多年，也没挖到神明的脚趾，没法替祂们回答。”
薇尔莉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，偏过脸看他。
“不过有件事我知道。”老人抬起下巴，朝她头顶示意，“世界确实不公平。你把这句话说上一百遍，它还是不公平。先抬头吧，看看天上那些星星。”
“您上次也是让我看星星。”
“地上的问题挖不动了，总得换个方向。”
薇尔莉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。
这里离斯坦沃特学院太近。校内成片的照明阵将天空照得通亮，云层又压住了更远的星光。她找了好一阵，只在云缝间看见零零落落的几颗亮星。
“看见多少？”
“没几颗。”
“上次在城南荒地呢？”
“多得数不过来。”薇尔莉特记得那夜的银河。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直铺到荒地尽头，她躺在石头旁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，仍舍不得低头。
艾萨克又朝天空扬了扬下巴：“那些星星今天去哪儿了？”
“还在那里。城里的灯太亮，天上又有云，所以看不见了。”
“你口中的天才，就像现在还能看见的几颗最亮的星星。它们一出现，人的眼睛自然会追过去。至于剩下的星星，并没有因此消失。”
薇尔莉特仰着头，嘴角却向下压了压：“所以它们只是太暗，只能留在旁边给亮星做陪衬？”
“你上次看星空，只盯着最亮的那颗看了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薇尔莉特的视线绕开薄云，从一颗星移到另一颗。它们离得很远，亮度也不一样，顺着各自的位置看过去，才能勉强拼出夜空原本的样子。
“只盯着一颗，看不了多久。”她追着云边新露出来的星光继续找，“还会看它在什么位置，附近有没有别的星星。许多星星放在一起，才算一片星空。”
艾萨克靠回椅背：“星空又不是斯坦沃特的排名榜。星星挂在上面，没有谁每天给它们重排第一和第二。人仰起头，非要挑出最亮的几颗，再把剩下的都当成背景，那是人的看法。”
“可人最后记住的，还是最亮的那几颗。”
“确实。”老人答得很干脆，“这件事也不公平。”
薇尔莉特原本等着他反驳，听见这句话，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一小片云恰好盖住其中一颗星。艾萨克看着那点光从视野里淡去：“许多年前，这个世界也有两颗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星星。”
“您说的是人？”
“那两个人很早就被放到了‘完美’的位置上。一个被称作人类中最接近神明的存在，另一个被认为终有一天能解开世间万物。那时候的圣堂、学院和各国学者都相信，只要他们继续向前，人类迟早能跟着走到神明脚下。”
“他们很强？”
“强得让同一个时代的天才都显得普通。”艾萨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撬棍。
薇尔莉特忍不住看向那根撬棍：“那他们最后成功了吗？他们真的触及到了神明的秘密？”
艾萨克摇摇头，“学院照着他们的施法方式改教材，学者争着解释他们走过的每一步。许多人放下自己研究了一半的问题，只因为那两个人看向了另一个方向。大家都觉得，跟在最亮的星星后面，肯定不会走错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他们因为意见分歧而决裂了。”
艾萨克低头擦着撬棍，没有继续。薇尔莉特朝他挪近一点：“谁赢了？”
“谁也没赢。一个从圣堂的神坛上消失，另一个落进了通缉册，成了一个连赏金都没有的名字。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云层缓慢挪动，刚露出来的一颗星又被遮住了。
“那之后呢？”
“最开始，很多人觉得天塌了。那两条被认为最接近神明的路同时断掉，人类可能再也走不到原先想去的地方。”艾萨克轻轻转动撬棍，路灯沿着磨亮的金属滑过一圈，“可天一直在，人也得继续过日子。没人能再替所有人指出唯一正确的方向，那些被搁置的问题，才陆续有人重新捡起来。”
“有人会去研究那些不起眼的低阶魔法，也有人把一辈子耗在一件别人觉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