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里安把整理好的最后一份资料推过小圆桌。
纸页按照日期与编号排好，最上方是从斯坦沃特带出的节点记录，下面压着弗拉德旧案的设备调拨索引。卡蜜拉逐页检查，确认页码连续，才将它们装进点单簿的夹层。
“原始记录呢？”
“昨晚已经送到老地方。这份是我整理的副本，里面标出了圣都中学可能留存的几项旧档案。”
尤里安说完，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箱。
箱子很小，只装得下几套换洗衣物和她那本厚情报册。圣格兰的校徽已经从外套领口摘下，单独放在桌边。
卡蜜拉看了一眼，拿点单簿将校徽推回她面前。
“你真的要离开圣格兰？”
“退学申请已经交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个吗？”卡蜜拉靠在椅背上，“你在那边好不容易才交到几个朋友，就打算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？”
尤里安把校徽收进外套口袋。
“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牵连到她们。现在离开，至少能让圣堂查到的关系停在这里。”
“关系是你一个人说断就能断的？”
“教务记录、退队申请、离校时间都能对上。圣堂真要查，她们至少能拿出这些文件，证明我之后的行动与她们无关。”
卡蜜拉听得想笑。
“所以你连她们该怎么向圣堂解释都替她们准备好了。那她们自己呢？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？”
尤里安低头检查行李锁。锁扣已经合好，她却又拨了两下，直到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，才将手收回来。
“决赛前退队，还能怎么想。临阵脱逃，胆小，怕输给堪培拉。随她们挑一个。”
“你真觉得她们会信这么荒唐的借口？”
“她们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尤里安将行李箱扶正。
“圣堂信就够了。”
卡蜜拉看着她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这丫头在算账和整理情报方面精明得很，偏偏遇上自己那点私事，就喜欢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可感情哪有这么容易划清？
真让薇尔莉特她们追上来，这个血族大小姐硬撑出来的架子，恐怕挨不过几句话。
“你准备去哪儿？”卡蜜拉问。
“圣都。”尤里安点了点刚刚交出的资料，“当年参与弗拉德项目审核的人，有几名在那里留下过任职记录。我要把缺失的档案找出来，查清楚祖父那桩案子。”
“查清楚以后呢？”
“给祖父平反。”尤里安答得很快，“把他从监牢里接出来。”
卡蜜拉从点单簿里重新抽出那份查封副表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发黄的纸上，圣堂印章压住了设备调拨编号。“神恩普及”的立项时间，就写在弗拉德实验室遭到封禁的两个月后。
“尤里安，圣堂能不知道你祖父是被诬告的吗？”
卡蜜拉将副表转向她，指了指上面的数据。
“搜查令由圣堂签发，实验设备也是他们派人运走的。等你祖父入狱，他们又换个名字，将同一项研究重新立案。你祖父究竟做没做过学术造假，圣堂比你我都清楚。”
尤里安望着纸上的印章，拉动行李箱时，箱轮却卡在了桌脚。
她没有急着将它拽出来。
卡蜜拉继续说道：“这件事背后本来就有他们的推手。你带着几份旧档案去圣都，准备让谁替你主持公道？”
“所以我没打算只靠这些档案来平反。”
尤里安将行李箱拉到身边。
箱盖没有完全合严，夹层里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邀请函，纸面露出一角歪斜的笑脸。
卡蜜拉认出了那个标记。
“不会是那群‘愚者’吧？”
尤里安压好箱盖，没有否认。
“他们就是一群疯子。”卡蜜拉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当真要和他们合作？”
“在疯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，一样可以合作。”
尤里安在她对面重新坐直，将这场交易的条件解释了一遍。
“他们要我用弗拉德家族的血脉权限解开旧案附卷，再亲手公布里面的研究记录。资料公开以后，他们负责将祖父从圣城监牢里救出来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我也能拿到当年构陷祖父的完整证据。”尤里安说道，“等那些研究和查封记录全部公开，我就有机会替祖父平反，让弗拉德家族恢复原本的名誉。”
卡蜜拉听完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会守约？那群家伙连圣堂都敢得罪，等你把附卷公开，谁知道他们还认不认账？”
“我也不会提前把全部筹码交出去。”
尤里安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“弗拉德家族的血脉权限只有我能主动引导。附卷的解封和公开也需要我亲自完成。在确认祖父有机会获救以前，我不会让他们拿到全部内容。”
“你倒是把交易条件算得清楚。”
“我和他们原本就各有所求，这只是一场交易。”
尤里安站起身，重新扶住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这只是一场交易。”
卡蜜拉还想说些什么，可尤里安已经把围巾拉高，遮住半张脸。
“谢谢你替我整理这些资料。等到了圣都，我会想办法给你送消息。”
她提起行李箱，朝包间门口走去。
“还有，卡蜜拉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件事暂时别告诉薇尔莉特她们。”
卡蜜拉望着她，没有立刻答应。
尤里安也没继续催促，只朝她点了点头，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包间。
前厅的猫爪风铃随着店门开合响了一阵。红色围巾在人群后方闪过，很快便消失在卷王街上。
卡蜜拉站在包间门口，桌上那杯加了双份糖的咖啡一口未动。
她想起了蕾娜。
那枚蕾娜留下的袖章，曾在她抽屉里躺了很久。
当年她还是方舟学院的学生会长，自以为能将所有麻烦处理妥当。为了不牵连旁人，她把一个个前来劝她的人挡回门外，连蕾娜都没能留下。
后来，她丢掉了会长的位置。
等她终于想找个人说说话，学生会圆厅里早已空了。
如今的尤里安，简直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。
自己明明舍不得那几个朋友，却还要替人家准备好疏远她的理由，连日后面对圣堂时该拿出哪份证明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可她想没想过，薇尔莉特她们究竟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？
“一个两个的，都是笨蛋。”
卡蜜拉忍不住骂了一句，转身快步走向后台。
可可妈妈正在库房里清点新到的茶叶。卡蜜拉从她身旁经过，绕过堆在过道里的纸箱，来到柜台后方。
她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空白信纸，拿起笔，写下几行字。
尤里安已经提交了退学申请，也离开了圣格兰。等薇尔莉特她们拿到教务通知，再去打听人在哪里，恐怕连她乘坐哪趟车都查不到。
卡蜜拉将信纸折好，装进信封，取来店里的防拆火漆压住封口。
做完这些，她来到前台，将信塞进专用信使的邮袋。
“送去圣格兰学院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补充了收信地址。
“竞赛队女队办公室，越快越好。”
信使核对完地址，带着邮袋离开了店铺。
卡蜜拉回到柜台后，重新拿起那本还没算完的账册。
她知道尤里安一定会生气。
可那丫头既然已经决定去圣都冒险，至少也该让那几个朋友知道，她究竟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