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行之没有等到回答。
帐外又抬来两名伤兵,其中一个才十七岁,毒发时咬破了舌头,满嘴是血。
军医照旧案施救,熬到天亮,总算保住一口气。
霍行之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如今最怕听见的,是有人说:“若夫人在就好了。”
可没人再当着他的面提。
次日,邻营医官赶到,带来几种曾用于敌毒的药。众人逐项核验,终于将毒发暂时压住,却仍有三名重伤者没能熬过去。
死者名册送来时,霍行之看了很久。
他曾用前营的命劝青梧忍。
最后,她没有保住,前营也并未因此少死人。
钦差召他议事。
沈家的粮车已被暂扣查验,粮道不能就此停下。霍行之将沿途关隘、备用仓储一一标出,又调来军需官,核算存粮。
这些事,他从前不是不会做。
只是走惯了一条省力的路,便觉得别的代价都可以让青梧承担。
“备用粮道绕行,要多耗银钱,也可能误时。”军需官道。
“从我的私产里补。”
钦差看了他一眼:“银钱能补,先前的假供呢?”
霍行之将写好的认罪文书放到案上。
“请大人一并呈报。”
数日后,军前再次聚齐将士。
这一次,刑台上站着的不是沈青梧。
钦差宣读复核结果:亲兵原方无误,阿满受胁作证;赈济药材并非沈青梧经手,原有指控撤销,通敌之说无据。
其余涉案者,另行审理。
霍行之站在台阶下,亲口认了不实证言。
台下很静。
没有人因他肯认错,便替他说一句好话。
陈伍长拄着杖站在人群里,听到阿满的名字,慢慢低下头。
那张返乡路引,最终成了葬入棺中的东西。
林知意被押离营地时,隔着车帘喊霍行之。
他没有过去。
押送的人递来口信,说她愿意认罚,只求再见一面。
霍行之听完,忽然想起青梧被押走那晚。
她没有求见他。
是他自己进去,教她怎样忍。
“按规矩办。”他说。
朝廷的命令随后送达:副帅暂接军务,霍行之留营配合审查,不得擅离边关。
他交出权印,没有讨价还价。
夜里,他又去了一趟旧驿站。
这里是查访得知的、青梧最早出现过的地方。老驿卒已弯了背,却还记得那个姑娘。
“她穿得古怪,鞋底又软又厚。问哪里有医院,我们都听不懂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看见路边伤兵,就不问了,蹲下去给人止血。”
老驿卒叹了口气。
“那姑娘心善。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走,还先顾着别人。”
霍行之站在风里,许久没动。
原来她来到这里,最初也是害怕的。
他却从未问过。
同一时刻,另一处灯光明亮的病房里,沈青梧猛地睁开眼。
白色床顶,透明输液管,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有人俯身查看她的瞳孔。
她却抓紧床沿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别送我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