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峥嵘的问题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，精准地刺向了两人关系中最敏感、最无法证明的核心——动机。
“你又如何能确定，她接近你，不是因为你是厉墨霆？不是因为厉家这泼天的财富和权势？”
话音落下，大厅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。所有目光再次聚焦，带着更深的探究和玩味。是啊，即便洗清了所谓的“讹诈”指控，那又如何？一个普通女孩攀附顶级豪门的初衷，本就是最容易引人遐想和攻击的弱点。
厉墨霆的眉头死死拧紧，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。这个问题，他无法替她回答。任何来自他的维护，在此刻都会显得苍白无力，甚至坐实“被迷惑”的猜测。
苏晚晴的心脏被这句话刺得生疼，一股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。她感觉到厉墨霆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，仿佛在传递着无言的支撑，也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。
她抬起头，不再看那些审视的目光，而是直直地望向主位上的厉峥嵘。初时的紧张和恐惧，在这一刻奇异地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所取代。
她轻轻地、却坚定地，将自己的手从厉墨霆的掌心抽了出来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让厉墨霆身体一僵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苏晚晴上前半步，微微昂起头，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了之前的仓惶，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平静和坚韧。
“厉老先生，”她的声音清晰响起，不再颤抖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，“这个问题，或许应该由我来回答您。”
厉峥嵘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，他抬手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您问，我是否因为他是厉墨霆、因为厉家的财富和权势而接近他。”苏晚晴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，“如果我说完全不是，恐怕您和在座的各位也不会相信。”
她的话让一些人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讥诮表情。
“但我想请各位想一想，”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语气不卑不亢，“在我认识厉墨霆先生之初，我母亲重病垂危，我背负着巨额债务，日夜兼工，生活困顿不堪。那时，对我来说，‘厉墨霆’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重新回到厉峥嵘脸上：“意味着一份价值三百万、为期一年的契约。意味着我能拿到救命的钱，而代价是失去自由和尊严，成为一个随叫随到的、见不得光的‘契约妻子’。”
“轰——”大厅里响起一阵极其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！契约妻子？！这个他们从未听闻的内幕，像一颗炸弹投入水中！
厉墨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，他猛地看向苏晚晴，眼神复杂无比，有震惊，更有一种被揭开最不堪过往的恼怒和……心疼。
厉峥嵘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苏晚晴无视了周围的骚动，继续说了下去，语气平静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：“在那份契约里，我看到的不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，而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和屈辱。如果我是为了钱，一年期满，我拿着他给予的、远超契约数额的‘补偿’离开，逍遥自在，岂不是更好？何必等到今天，站在这里，承受各位的质疑和羞辱？”
她的反问，掷地有声，让许多刚才还带着讥诮目光的人，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“至于为什么留下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感，“是因为在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中，我看到了一个并非只有冷酷和算计的厉墨霆。我看到过他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终究没说出北郊老宅和梦魇的事，改口道，“……他的另一面。以及，我们共同经历了某些危机，让我无法一走了之。”
“当然，这些话依然无法‘证明’我的动机。”她坦然承认，“人心隔肚皮，任何自辩在怀疑者面前都苍白无力。但是，”
她的语气陡然转强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：“厉老先生，评判一个人，除了揣测其动机，是否更应看她实际做了什么？”
“我从未利用‘厉墨霆女人’的身份为自己谋取过任何不正当利益。我进入厉氏工作，是从最底层的项目助理做起，凭的是您孙子认可的、我可能具备的某些能力，而非枕边风。我至今所有的开销，仅限于他为我安排的住所和基本生活保障，甚至不如在座各位任何一位太太的一只包贵。”
她看向厉渊等人，眼神清亮而无畏：“我站在这里，承受这一切，不是因为贪图厉家的富贵，恰恰相反，正是因为拒绝了‘拿钱走人’的轻松选项，选择了这条更艰难、更需要自证的道路！”
“如果说我有所图，”她最后看向厉峥嵘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我图的，或许只是一份平等的尊重，和一个能靠自己双脚站立、而非永远依附于人的未来。这份‘企图’，难道也罪无可赦吗？”
整个大厅，鸦雀无声。
苏晚晴的胸膛微微起伏，一番话说完，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哭诉，没有哀求，而是用清晰的逻辑、坦然的态度和一种带着锋芒的坚韧，为自己进行了一场漂亮的辩护。她承认了契约的存在，将其转化为对自己不利动机的反证；她避开了无法证明的情感，转而强调自己的行为和选择。
这番表现，远远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预料。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厉渊，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。
厉峥嵘久久地凝视着苏晚晴，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锐利眼眸中，各种复杂的情绪飞快闪过——审视、评估、一丝极淡的欣赏，以及更深沉的思量。
他并没有立刻表态。
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压迫感：
“伶牙俐齿，勇气可嘉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却变得愈发深沉，
“但厉家的门槛，光靠嘴巴说，是迈不进来的。
你说你想靠自己双脚站立，想要尊重。
很好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，
“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，证明你不是空口白话。
证明你所谓的‘能力’，配得上你现在的位置，配得上墨霆的维护，
也配得上……你想要的‘尊重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