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萧道成脸上露出沉吟之色。
「征南侯爵位，非同小可。遇春在南境的表现，朕也有所耳闻，确是栋梁之材。只是……」
「朝中对此事，亦有些不同声音，认为遇春资历尚浅，还需磨砺。」
「老夫人可知，北疆、西漠、东海几个方向，近来均不太平，南境安稳关乎大局，朕不得不慎重啊。」
萧道成的一番话看似体恤，实则施压，将承爵之事与边境安稳、朝局平衡挂钩。
温老夫人神色不变，语气却更加恳切。
「陛下所虑极是。正因南境关乎大局，才需名将坐镇，以安军民之心。」
「遇春虽年轻，然自幼随父军中历练，熟知南境事务，军中亦颇有威望。」
「他若承得爵位，必能更效死力，为陛下分忧！」
沈昭宁静静听着，心中明了。
萧道成这是在借机敲打温家，同时也想看看温家的态度和底牌。
舅舅承爵之事，果然阻力不小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。
「陛下，太子殿下求见。」
「让他进来。」
萧道成淡淡吩咐。
帘拢轻响，一位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青年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，面容清秀，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。
不过气质却截然不同，带着一种文弱和一丝畏缩之感。
他便是当朝太子萧昭业。
「儿臣参见父皇。」
萧昭业行礼的动作有些刻板，声音也不大。
「起来吧。」
萧道成语气随意，甚至带着点淡漠。
「你来何事？」
「儿臣……儿臣是来向父皇请教学问，关于……关于《通典》中漕运一节，有些不解之处。」萧昭业说话有些吞吐，眼神不太敢与皇帝对视。
沈昭宁心中微动。
这位太子殿下，似乎与传闻中一样，性子软弱，不太得皇帝欢心。
萧道成皱了皱眉，显然对太子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有些不悦，但碍于温老夫人在场，没有发作。
「朕此刻正与温老夫人叙话，你且先去偏殿等候。」
「是，儿臣告退。」
萧昭业如蒙大赦，连忙躬身退下。
自始至终，他似乎都没敢仔细看殿内的温老夫人和沈昭宁一眼。
这个小插曲冲淡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。
大殿内的气氛有了些许缓和。
萧道成重新看向温老夫人，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。
「让老夫人见笑了。太子性情敦厚，只是还需多加历练。」
温老夫人连忙奉承。
「太子殿下仁孝，乃国之福气。」
萧道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忽然将话题再次引向沈昭宁。
「朕听闻，沈小姐前些日子府中似乎有些不太平？还劳动了太医院？」
沈昭宁心中警铃大作！
她没想到，萧道成不仅知道她落水，连林远出诊的事都一清二楚！
这绝不仅仅是关注臣子家事那么简单。
是沈弘毅上报的？还是另有耳目？
她立刻跪下，声音惶恐。
「臣女惶恐！只因落水后呕吐不止，府中下人惊慌失措，误以为瘟疫，才莽撞去请了林太医。惊动圣听，臣女罪该万死！」
萧道成目光深邃地看着她，片刻后，才缓缓开口。
「起来吧，不必惊慌。朕只是随口一问。林远医术精湛，他既去看过，想必无碍。」
「只是……沈尚书治家，看来还需更严谨些才是。」
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，却让沈昭宁后背沁出冷汗。
「陛下教训的是。」
沈昭宁低眉顺眼地回应。
萧道成不再继续追问，转而和温老夫人又聊了些江南风物和旧事。
约莫一炷香后，萧道成露出疲态，温老夫人识趣地起身告退。
祖孙二人再次叩拜，在内侍的引领下退出乾元殿。
坐上回府的马车，驶离宫城。
沈昭宁微微松了口气，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有些潮湿。
温老夫人面露忧色。
「宁儿，今日之事，你怎么看？」
沈昭宁沉吟片刻。
「外祖母，陛下对舅舅承爵之事，态度暧昧，既想用温家稳定南境，又心存忌惮，想借此拿捏。」
「召我们入宫，一是示恩，二是探查，三……或许也是做给某些人看的。」
一番话说得温老夫人连连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「你看得很透。陛下提及你府中之事，绝非偶然。只怕……沈府这潭水，比想的还要浑，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。」
沈昭宁想起太子萧昭业那畏缩的样子，以及皇帝对待太子时那不经意的淡漠，心中隐隐不安。
储君之位，看起来并不稳固。
「还有太子殿下……」
温老夫人叹了口气。
「太子仁弱，非雄主之相。陛下……唉，天心难测啊。宁儿，日后你在京中，要更加小心。今日之后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上你。」
沈昭宁默默无语。
马车驶回沈府，刚一下车，沈弘毅便迎了上来。
「岳母，宁儿，陛下召见，所为何事？」
温老夫人轻描淡写。
「不过是叙旧罢了，陛下问了些江南的情况，也关心了宁儿的身体。」
沈弘毅显然不信，但见温老夫人不愿多说，也不敢逼问，只得讪讪地跟着进了府。
进宫之后，温老夫人的事情就算暂告一段落了。
接下来，温遇春承袭征南侯爵位一事，就需要皇帝和大臣们在朝堂上商议了。
沈昭宁也将心思收了回来，因为到了萧昭武赏花宴的日子。
赏花宴设在晋王府的沁芳园。
时值初夏，园内遍布奇花异草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
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公子贵女们云集于此，言笑晏晏，一派富贵风流景象。
大胤天朝的男女大防不甚严重，像这种聚会，是可以男女混杂的。
沈昭宁随着沈弘毅和柳氏等人到来时，并未引起太多注意。
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与周围珠光宝气的贵女们相比，显得格外清冷低调。
沈月璃则恰恰相反，身着崭新的襦裙，戴着另一套新得的头面，刻意打扮得明艳照人。
她一入场，便吸引了诸多目光。
尤其是萧昭武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