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一怔,没料到沈昭宁会这么问,但还是如实回答。
「属下离开时,王爷车驾尚在府门外巷口等候。」
沈昭宁心中,怒火陡然升腾。
她倒要亲自去问问,他这番冷眼旁观,究竟是何道理!
「翠儿,取我披风来!」
沈昭宁语气决绝。
「惊蛰,带路,我要去见他!」
「小姐!」
翠儿吓得魂飞魄散。
「这……这深更半夜,您怎能私自出府去见外男?若是被人知道……」
「若是怕,你就留下。」
沈昭宁看也不看她,径直向外走去。
小桃之死,让她心头堵着一块巨石。
若不问个明白,她今夜无法安眠。
惊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但并未阻拦,只是默默上前两步。
「属下为小姐引路,请随我来。」
夜色深沉,沈府后门悄无声息打开又合上。
惊蛰身手矫健,带着沈昭宁避开巡夜家丁,很快来到府外那条寂静巷子。
巷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檐下悬挂风灯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车旁,几名护卫挺拔如松。
沈昭宁站在阴影中停步。
惊蛰上前,与护卫低语几句。
护卫看一眼沈昭宁,转身向马车内禀报。
片刻沉寂后,马车帘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。
谢之危清冷的声音传出。
「让她上车。」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踩着脚凳上马车。
车厢内空间宽敞,熏着淡淡冷檀香。
谢之危一身墨色常服,端坐主位。
那张俊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,冷峻迫人。
他手中拿着一块软布,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柄短剑。
见沈昭宁进来,他并未抬头,只是淡淡开口。
「沈小姐深夜冒险出府,所为何事?」
沈昭宁在他对面软垫上坐下,直视着他,开门见山。
「小女前来,是想问王爷一句,为何不救小桃?」
谢之危擦拭剑身动作未停,语气平淡无波。
「本王方才已让惊蛰带回话。沈府内务,非本王职责所在。本王职责,乃是忠诚于大胤,忠诚于皇室。」
「那为何之前我中毒,妹妹冲撞,王爷便管了?」
沈昭宁追问,情绪激动。
「难道在王爷眼中,人命也分三六九等?小桃的命,便不是命吗?」
谢之危抬起眼帘,那双深邃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鹰,锁住沈昭宁。
「沈小姐,本王行事,自有准则。救你,是因你沈府嫡女身份牵扯朝局。」
「至于一个丫鬟生死,与大局何干?本王若事事插手,岂非成了你沈家管家婆?」
一番话让沈昭宁心头发凉。
她想起前世。
最后在地牢中,他那个痛苦挣扎的眼神,那句未尽的来世。
难道那一世,他最后的维护,也仅仅是出于对她皇室王妃这个身份的职责吗?
「王爷的准则,便是权衡利弊,冷眼旁观吗?」
沈昭宁忍不住讥讽。
「即便明知她是被冤枉,是被灭口?」
谢之危手腕一翻,短剑归鞘,发出清脆「咔哒」声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压在沈昭宁身上。
「沈昭宁,你可知这京城每日有多少冤死鬼?本王若个个都管,管得过来吗?」
「这世道险恶,步步杀机。欲成大事,便需懂得取舍。」
「为一婢女,与他人彻底撕破脸,值得吗?」
沈昭宁心头一震。
谢之危话中的意思让她遍体生寒。
他不仅知道小桃是冤枉的,甚至认为她的死是必要牺牲。
「所以,在王爷看来,小桃死,是必要的?」
沈昭宁声音微微发颤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失望和悲凉。
「为了王爷所谓大局,为了所谓大事,她就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?」
谢之危凝视着她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。
「本王说过,只忠于皇室血脉。任何可能动摇国本、危害正统之事,皆在本王职责之内。」
「除此之外,皆是旁枝末节。」
忠于皇室血脉。
谢之危反复重复两遍。
沈昭宁咀嚼着这句话。
忽然想起前世,他最终守护的,确实是身为晋王妃的她。
难道这一世,他屡次出手,也是因为这个原因?
他是不是已经知道,萧昭武即将向她提亲?
他不仅乐见其成,还提前履职尽责?
这个猜测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心中是说不出的失落。
若真是如此,那他这一世对她所有的好,都与她本人,并无多大关系。
「臣女明白了。」
沈昭宁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涌情绪。
再抬头时,脸上已是一片平静。
「是臣女僭越,不该以私情打扰王爷清静。王爷教诲,臣女记下了。懂得取舍,顾全大局。」
她站起身,微微福礼。
「夜色已深,臣女告退。」
谢之危看着她瞬间收敛起所有情绪、变得冷静甚至冷漠的脸,眉头蹙了一下。
他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「去吧。记住,你的命,比许多人重要。莫要再轻易涉险。」
沈昭宁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恭顺。
「谢王爷提醒。」
转身下车,冰冷夜风扑面而来,却不及她心头寒意。
惊蛰默默跟在她身后,护送她回府。
走到沈府后门时,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。
「惊蛰,王爷他……平日可会过问旁人死活?」
惊蛰沉默片刻,低声回应。
「王爷从不管闲事。」
「那今日为何特意让你传话,让我莫惹麻烦?」
沈昭宁追问。
惊蛰再次沉默,良久才开口。
「属下不知。王爷心思,非属下所能揣测。」
沈昭宁不再问,推门而入。
是啊,他心思深沉如海,她怎能轻易看透?
好在今日一行,她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答案,却看清了他。
回到院落,翠儿红着眼眶迎上来。
「小姐,您可回来了!没事吧?」
沈昭宁摇摇头,心神俱疲。
「没事,早点儿歇息吧。」
……
深夜,齐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,映照在谢之危冷峻侧脸上。
惊蛰单膝跪地,汇报着白日赏花宴细节。
「沈大小姐应对得体,三殿下对她颇为留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