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。
翠儿追到门口，看到厅内情形，吓得脸色惨白，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高大奎倒吸一口凉气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那四名贴身护卫的气息瞬间锁定了丫丫和沈昭宁。
萧道成眼睛微眯，从丫丫身上扫过，最终定格在沈昭宁脸上。
沈昭宁心头猛地一缩，瞬间的惊悸过后，是飞速运转的思绪。
她并不担心这称呼会让人误会她已生育，毕竟丫丫看起来已经三四岁，而她自己年未及笄，明眼人都知这绝非亲生母女。
她真正忧惧的，是这称呼可能牵扯出姬星尘。
电光火石间，沈昭宁已压下翻腾的心绪，起身迎向扑来的丫丫，将她柔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。
“丫丫不哭，娘亲在这儿。”
她柔声安抚，语气自然，同时用袖角轻轻擦拭丫丫脸上的泪痕和污渍。
丫丫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和气息，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，小手紧紧抓着沈昭宁的衣襟，将脸埋在她颈窝，身体仍因害怕而微微颤抖。
萧道成端坐上位，并未立刻发问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等待着。
高大奎侍立一旁，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沈昭宁和丫丫，又瞥向皇帝的神色，心中暗自揣度，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娃，究竟是何来历？
沈昭宁一边轻轻拍着丫丫的背，一边抬眸看向萧道成，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与无奈。
“陛下恕罪，惊扰圣驾了。这是丫丫，是民女机缘巧合下收养的孤女。”
“哦？收养的孤女？”
萧道成眉梢微挑。
“朕观她与你甚是亲昵，这‘娘亲’叫得也顺口。沈氏，你尚未出阁，收养孤女，倒是颇有善心。只是，这其中可有缘故？”
沈昭宁垂眸看向怀中的丫丫。
“回陛下，大约一月前，民女的车队在来金陵途中，于一处荒僻山道旁，发现这孩子昏迷在草丛里，身边并无大人，只有一枚沾血的旧铜牌。民女见她可怜，气息奄奄，便将她救起，一路带至金陵。许是雏鸟之情，这孩子醒来后便十分依赖民女，久而久之，便这般称呼了。”
她刻意隐去了姬星尘等关键环节，将过程简化成一场单纯的“路遇孤女，心生怜悯”，并将丫丫对她的依赖归因于“雏鸟之情”，合情合理。
“铜牌？”
萧道成捕捉到这个细节。
“是。”
沈昭宁示意了一下侍立门边的翠儿，翠儿会意，连忙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块用软布包裹的铜牌，恭敬呈上。
高大奎接过，仔细检查后，才转呈给萧道成。
萧道成拿起铜牌，入手微沉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正面刻着模糊的飞燕衔枝纹样，背面似乎曾有过铭文，但已被刻意磨平，难以辨认。
他翻看片刻，看不出明显属于某方势力的标记，更像是一件普通的旧物。
“可知她父母何在？”
萧道成将铜牌递还给高大奎，状似不经意地问。
沈昭宁摇头，神色黯然。
“民女也曾多方打听，但毫无线索。那荒山野岭，或许……已是遭了不幸。民女见她孤苦无依，便暂且带在身边抚养。”
萧道成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丫丫身上。
丫丫感受到陌生的注视，往沈昭宁怀里缩了缩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，怯生生地偷瞄着上首那个穿着明黄衣服、看起来很有威严的人。
“看来这孩子与你有缘。”
萧道成忽然笑了。
“既是你收养的，便好生照料吧。只是，你毕竟待字闺中，长期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，于你名声恐有妨碍。待你日后……终究还需有个妥善安排。”
“陛下教诲的是，民女谨记。”
沈昭宁恭顺回应，心中警惕更甚。
她能感受出，萧道成对丫丫的出现，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不在意。
萧道成抿了口茶，话锋一转，不再纠缠丫丫之事。
“沈氏，你离京也有些时日了。朕若没记错，你的及笄礼，快到了吧？”
沈昭宁心中又是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微颔首。
“陛下记得清楚，民女及笄礼，确已临近。”
萧道成手指轻叩桌面。
“及笄乃女子大事，象征成人，需行笄礼，告慰先祖，明其志向。”
“按我大胤礼制，及笄礼当在父家宗祠举行，由家族尊长主持，方为正统。你父亲沈弘毅，乃朝廷三品大员，你又是嫡长女，你的及笄礼，岂能在这金陵草率办理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直视沈昭宁。
“于情于理，你都该在及笄礼前，返回京城沈府。朕说得可对？”
沈昭宁指尖微微发凉。
萧道成这番话，合情合理，冠冕堂皇，根本不容她反驳。
她若坚持留在金陵行及笄礼，便是违制、不孝，徒惹非议，更会坐实她与父族不和，予人口实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抗拒。
京城，那个龙潭虎穴，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，如今却要主动回去？
萧昭武、沈弘毅、柳氏母女……前方简直是刀山火海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萧道成亲自开口，看似建议，实则是命令。
君命难违，更何况，他给出的理由如此正当，她若拒绝，便是自绝于礼法和家族。
权衡只在刹那。
沈昭宁抬起眼，迎上萧道成的目光。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及笄礼乃人生大事，确应归家举行，以全礼数。只是……只是想起京中种种，民女心中实在……”
她适时停住，眼圈微红，垂下头，将一个内心挣扎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美人垂泪，我见犹怜。
萧道成看着她这副模样，语气不自觉地就温柔了许多。
“好了，过往之事，朕心中有数。你既已得朕特许行商，便是朕认可之人。此番回京，朕自会知会沈卿，令他妥善安排你的及笄礼，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。”
“民女……叩谢陛下隆恩！”
沈昭宁顺势放下丫丫，眼神示意翠儿将其带走，自己起身，郑重下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