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为民女思虑周详，民女感激不尽！定当遵从圣意，在及笄礼前，返回京城。”
“嗯。”
萧道成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起来吧。具体行程，你可自行安排，只需在及笄前抵京即可。届时，朕赏你一份及笄贺礼！”
沈昭宁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只能再次谢恩。
萧道成饮尽杯中残茶，作势欲起。
高大奎立刻躬身向前，准备搀扶。
沈昭宁心念电转，深吸一口气，在萧道成起身前，屈膝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且慢！”
萧道成动作一顿，重新坐稳，目光玩味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。
“哦？沈氏还有何事？”
沈昭宁抬起头，目光恳切。
“陛下，民女斗胆，恳请陛下开恩！民女舅父温遇春，为人忠直，绝无二心，此番突遭牢狱之灾，定是为人所构陷！如今外祖母年事已高，受此惊吓，恐生不测。求陛下明察秋毫，若查无实据，能否……能否先行释放舅父，准其回府侍奉老母，以待后续查证？”
萧道成闻言，并未立刻回答。
他身体微微后靠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朕还以为……你因那温家小子做的混账事，对你外祖一家已然寒了心，连母舅的死活，也不管不顾了。”
这话如同晴天霹雳，猛地炸响在沈昭宁耳边！
她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瞬间冻结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他怎么会知道？！
温绍祺企图侵犯她之事，发生在温府深宅内院，当时除了谢之危等寥寥数人，外人绝无可能知晓！
舅舅温遇春为了家族颜面，更是下了严令封锁消息！
萧道成是如何得知这等隐秘的后宅丑闻？
是了！
他是皇帝！
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率土之滨莫非王臣！
他若想知道，自然有无数双眼睛、无数只耳朵为他效力！
温府之内，恐怕早已被他安插了眼线！
自己此前在温府的种种遭遇，包括与苏婉娘母子的冲突，只怕早已化为密报，呈于御前！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，沈昭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帝王权柄的可怖。
自己在他面前，几乎毫无秘密可言！
先前那些小心思、小算计，在他眼中，是否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？
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一时失语，脸色煞白，跪在地上的身形微微摇晃，竟连一句辩解或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萧道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，似是满意，又似是某种掌控一切的淡然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，也没有斥责，语气反而意外地缓和了不少。
“罢了，看你吓的。朕不过随口一提，温绍祺德行有亏，自有其父管教。一码归一码，温遇春是否涉案，朕自有论断。”
沈昭宁抬头，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。
萧道成扫了她一眼，沉吟片刻，还是开口解释。
“诏狱那边初步呈报，搜检其书房，确有几封与边将往来的书信，言辞间对朝廷近年对南境政策颇有微词，更有与漕帮中人接触的痕迹。眼下虽无直接谋逆实证，但瓜田李下，嫌疑难消。朕若此刻放了他，如何服众？如何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？”
沈昭宁心知他是在施加压力。
舅舅与旧部将领书信往来，发些牢骚，虽有不妥，但绝非大逆不道。与漕帮接触，或许与近期温家商路受阻有关，更可能是个陷阱！
关键是，萧道成此刻的态度，感觉并非铁了心要治罪，更像是在待价而沽。
她再次叩首，声音颤抖。
“陛下明鉴！舅父性情刚直，若有不当言辞，亦是忧心国事，绝无悖逆之心！至于漕帮之事，民女虽不知详情，但温家近日商路屡遭波折，舅父或为查清缘由，才与三教九流有所接触，此乃情理之中。舅父对陛下、对朝廷之忠心，天地可鉴！如今他身陷囹圄，温家上下人心惶惶，南境旧部亦恐生疑虑，若因此事动摇边境军心，岂非亲者痛、仇者快？求陛下念在温家世代忠良、外祖父为国捐躯的份上，法外施恩，给舅父一个辩白的机会！”
萧道成静静听着，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。
他凝视了沈昭宁一会儿，轻笑一声。
“你倒是伶牙俐齿，句句在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身体突然前倾。
“温遇春之事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朕若想放他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沈昭宁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但是。”
萧道成话锋一转，语气意味深长。
“朕凭什么要为你开这个口？为你，破这个例？”
沈昭宁屏住呼吸，意识到这才是关键。
她突然有种想法，也许舅舅被抓的那一刻，萧道成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局面。
更有可能，萧道成的目的，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。
但，她又有什么办法呢？
唯有看着眼前的深坑，然后跳进去一条路可走。
她垂下眼睫。
“陛下有何吩咐，民女……力所能及之内，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力所能及？”
萧道成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笑了。
“好！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。不是现在，是将来。在朕认为合适的时机，向你提出一个要求。只要你应下此事，朕即刻下旨，释放温遇春，并令有司重新彻查此案，还他清白。”
即使已经有所明悟，沈昭宁仍心有不甘。
“陛下……”
她声音干涩。
“不知……是何要求？民女惶恐，若力所不及，或是有违伦常道义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萧道成打断她。
“朕不会让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，也不会让你去行悖逆人伦、祸乱朝纲之举。这个要求，必定是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。至于具体内容，时机到了，你自然知晓。”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，语气诱惑。
“如何？用一个未来的承诺，换你舅父即刻的自由和温家的安稳。这笔交易，对你而言，并不亏。毕竟，温家是你如今在江南唯一的倚仗了，不是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