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低下了头,心中思虑万千。
唯一倚仗?诛心之言?
亦或者,试探?
她现在已经不确定,萧道成对她与谢之危、顾言泽、姬星尘等人的关系了解多少了。
毕竟,今天刚发生了东瀛倭寇刺杀一事,几人齐聚现场,萧道成心中必定已经起疑。
等等,该不会那些东瀛倭寇就是他引来的?
谢之危等人,也是他设计通知的?
不然,怎么一切都会那么巧?!
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。
帝王心,深似海。
帝王的手段,更是可恐!
他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七寸!
无论温家是否是她唯一的倚仗,于情于理于复仇大计,她都必须要救!
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答应?将自己未来的某一部分主动权,交到这个心思难测的帝王手中?
前途未卜。
可是,她有得选吗?
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她所谓的挣扎和算计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眼下,保住温家,保住舅舅,才是稳住局面的关键。
至于未来的危机…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届时再设法周旋!
权衡利弊及此,她深吸一口气,下定决心,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向萧道成。
“陛下金口玉言,民女……信得过陛下。只要陛下承诺所提要求不违人伦道义、不祸国殃民,且在民女能力范围之内,民女……愿应下此事,换取舅父平安。”
“好!”
萧道成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抚掌称赞。
“朕心甚慰!放心,朕答应你,所求之事,必不逾矩。”
他答应得如此爽快,反而让沈昭宁心中更加不安。
她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卖出去,必须争取一些保障。
“陛下!”
她再次开口,语气谨慎。
“民女人微言轻,不敢完全倚仗陛下‘金口玉言’四字。为免将来有所误会,民女斗胆,恳请与陛下约法三章,对此承诺加以限制。”
萧道成挑眉,觉得有趣。
“哦?你还要与朕立规矩?说来听听。”
沈昭宁条理清晰。
“第一,陛下所提要求,必须在民女及笄礼成之后。第二,不得迫使民女伤害自身性命、或戕害无辜之人性命。第三,若陛下所提之事,民女经深思熟虑后,确认为有违本心且于大局有害,民女有权提出自己的想法,陈述理由,请陛下斟酌是否更换要求。若陛下坚持原要求,则……则此承诺作废,民女愿承担陛下因此产生的任何怒火,但舅父之事,既已了结,望陛下勿再追究。”
沈昭宁说完,忐忑不安地低下头。
萧道成目光幽深地看了她良久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你个沈昭宁!果然心思缜密,步步为营!都到了这个时候,还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!有趣,当真有趣!”
笑罢,他收敛神色,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就依你所言。高伴伴,记下来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高大奎连忙应下,深深看了沈昭宁一眼。
“如此,你可满意了?”
萧道成开口问道。
沈昭宁深深叩首。
“民女谢陛下恩典!陛下万岁万万岁!”
“起来吧。”
萧道成挥挥手。
“高伴伴,即刻拟旨,释放温遇春,令其回府待参,一应案情,由金陵府尹会同按察使司重新核查,务必水落石出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事情既定,萧道成终于起身。
沈昭宁连忙恭敬相送。
行至府门,萧道成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目光复杂,最终只淡淡道:“及笄礼前,安心准备。京城……未必如你想的那般龙潭虎穴。有时候,风暴眼中,反而最是平静。”
说完,他转身登上马车,仪仗起行,缓缓离去。
沈昭宁站在府门前,望着那远去的明黄仪仗,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她成功救下了舅舅,暂时保住了温家这个屏障。
但代价是,她给自己戴上了一个不知何时会收紧的枷锁。
而萧道成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,更让她心中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。
京城,她终究是要回去了。
而等待她的,将是比金陵更加错综复杂、危机四伏的棋局。
带着复杂的情绪,沈昭宁回到书房,刚坐下,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翠儿递上的热茶压惊,窗棂便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
是影阁的联络信号。
沈昭宁眸光一凝,示意翠儿。
翠儿走到窗边,确认外界情况后,悄然开窗。
一道戴着银质面具的身影滑入室内。
“沈副阁主。”
“姬阁主去而复返,有何急事?”
沈昭宁直接问道,她需要尽快理清眼前纷乱的局面。
姬星尘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翠儿。
沈昭宁微微颔首,翠儿会意,躬身退下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“方才街市刺杀,沈副阁主受惊了。”
“侥幸捡回一条命。”
沈昭宁语气平淡。
“那些倭寇,姬阁主可有什么线索?”
“根据影阁刚截获的情报,今日这批倭寇,与之前潜入温府行刺的伊贺流鬼影,系出同源。皆受雇于盘踞在东海一些岛屿上的倭寇首领。”
沈昭宁蹙眉。
“又是他们?为何紧咬我不放?我自问与东瀛从无瓜葛。”
“利益使然。”
姬星尘语气冷峭。
“沈副阁主此前曾助顾言泽截回一批瓷器?”
沈昭宁心下了然。
“是他们盯上的货?”
“不错。那批货价值不菲,且涉及倭寇与沿海某些败类的秘密交易。你坏了他们的好事,又折了人手,他们自然视你为眼中钉。之前派鬼影潜入温府,是第一次报复。此次得知你离府独行,便纠集人手,意图在城内将你袭杀,既是泄愤,也是立威。”
沈昭宁沉默片刻。
对于影阁和姬星尘知晓鬼影刺杀以及她在扬州城帮助了顾言泽之事,她并不意外。
一来影阁自前朝覆灭便已成立,立足江湖百年,最是擅长刺探各种情报。
二来这两件事都不算什么隐秘,知晓者众多,很容易流露出消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