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,对于东瀛倭寇做出当街行刺的疯狂之举,她也不意外。
那些人睚眦必报,行事狠辣,是有充足理由这么做的。
姬星尘的解释,与顾言泽之前的示警,以及她自己的推断都能对上。
然而,她心中那点关于萧道成的疑虑,却并未完全消散。
一切都太巧了。
她刚离开温府,倭寇就精准地设伏?
萧道成的仪仗又恰好路过?
还有谢之危的亲卫、顾言泽的人马,甚至姬星尘……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暗中拨弄着这一切。
她抬起眼,看向姬星尘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,试探着问。
“说起来,今日还真是多亏姬阁主及时赶到。不知阁主是如何得知我遇险,又恰好在附近?”
这个问题至关重要。
若姬星尘的回答不能打消她的疑虑,那么今日这场巧合,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。
姬星尘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,坦然告之。
“我并非未卜先知。是惊蛰姑娘通过紧急联络渠道传讯于我,言及沈副阁主需影阁协助,刺探金陵诏狱近日守卫情况及主审官员背景,事关温将军安危,十万火急。我正欲前来与你商议细节,行至附近便听闻厮杀之声,察觉有异,这才赶来。”
原来如此。
沈昭宁心头的疑云散去大半。
是自己先派惊蛰向影阁求援,姬星尘才会前来,恰逢其会救了场。
逻辑上完全说得通。
看来,真是自己多虑了?
是被萧道成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和突如其来的恩典吓出了疑心病?
她自嘲地笑了笑,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看来是我杯弓蛇影了。今日接连变故,心神不宁,让姬阁主见笑。”
姬星尘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,不知为何有些心疼。
“沈副阁主不必自责。身处漩涡,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,想起温遇春之事,既然误会解除,便顺势告知。
“对了,姬阁主,关于诏狱之事,暂且不必劳烦影阁的兄弟冒险了。”
姬星尘银质面具下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哦?沈副阁主已有对策?”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事无法隐瞒,也无须隐瞒。
“方才萧道成在这里,我已当面恳求他开恩。”
她将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他最终应允,只要我答应将来为他做一件事,他便下旨释放我舅舅,并令有司重审此案。”沈昭宁说完,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姬星尘沉默许久。
“沈副阁主可知,这无异于将一把悬顶之剑的掌控权,亲手交到了对方手中。”
沈昭宁何尝不知?
她苦笑。
“我自然知道其中风险。但当时情势,由不得我选择。舅父若久困诏狱,温家必乱,我在江南……更何况……他态度明确,若我不应,舅父恐怕难逃此劫。用一个未来的不确定性,换取眼前的生机和稳定,这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坚定地看向姬星尘。
“况且,他也承诺,不会让我去做力所不及或违背伦常道义之事。或许……事情未必会发展到最坏的地步。”
姬星尘闻言,发出一声冷哼,带着讥诮。
“萧道成的话,你也敢信?他当年是如何登上的帝位,天下人未必尽知,但我影阁却清楚几分。一个能做出那等事的人,其承诺的底线,恐怕远比你以为的要低得多。”
沈昭宁心脏骤然一缩。
姬星尘显然知道一些关于萧道成上位的宫廷秘辛!
“阁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姬星尘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,话锋一转。
“罢了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你既已应下,便需早做打算。萧道成此人,心思深沉,最善利用人心弱点。他今日看似给了你恩典,实则已将你牢牢拴住。你如今在他眼中,价值更胜从前,但也意味着,你已彻底进入了他的棋局,再难脱身。”
沈昭宁默然。
姬星尘的分析与她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。
“无论如何,多谢阁主。”
沈昭宁诚心道谢。
“今日若非阁主出手,我恐怕已遭不测。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姬星尘转过身,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神复杂。
“份内之事。你既是我影阁名誉副阁主,护你周全,亦是维护影阁颜面。更何况,丫丫还需你照料。”
姬星尘提及丫丫,沈昭宁便顺势将今日丫丫喊她“娘亲”之事道出。
“……那孩子受了惊吓,许是雏鸟之情,愈发依赖我了。”
沈昭宁轻轻揉着额角,并未察觉姬星尘瞬间绷紧的身形。
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良久,沈昭宁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。
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,姬星尘突然向前迈了半步。
“丫丫……她很依赖你。她自幼失怙,我虽为义父,终究……给不了她寻常母亲的温暖。你能让她如此依恋,可见……你待她极好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半天,最终低声开口。
“若她真能有一个像你这般的……娘亲,或许是她的福气。我……”
剩下的话,他说不出口了。
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,瞬间明白了这未尽之语背后的暗示。
一股热浪猝不及防地涌上脸颊,心慌意乱之下,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脱口而出。“姬阁主慎言!丫丫天真可爱,我怜她身世,自会尽力护她周全。但这‘娘亲’之称,不过是孩童戏语,当不得真。我……我心中早已……”
她的话语戛然而止,意识到失言,顿了顿,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好。
“我心中已经有人,再容不下其他。阁主厚爱,昭宁……承受不起,亦不敢受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斩钉截铁。
姬星尘周身那股细微的波动骤然平息。
银质面具完美地遮掩了他此刻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烛火映照下,先是愕然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“是在下唐突了。沈副阁主……早些歇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