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形微动,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从窗口掠出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沈昭宁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怅惘和负疚。
坦白地说,她并不厌恶姬星尘,亦因这段时间的诸多事情,心中对其甚至颇有好感。
当然,即使这样,拒绝姬星尘,也是必然的选择。
可为何……心中并无轻松之感?
她微微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惊蛰和黑风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,两人脸上皆带着惊惶与自责。
“小姐!”
“属下护卫不力,罪该万死!”
两人齐齐单膝跪地。
惊蛰的声音带着哽咽,黑风更是将头深深低下,不敢与沈昭宁对视。
他们已经得知沈昭宁在返回宁府途中遇袭的消息。
沈昭宁迅速收敛心神,将方才与姬星尘的那点纠葛暂且压下。
眼下,安抚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属下更为紧要。
“起来,不怪你们。”
她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。
“事发突然,谁也无法预料。而且是我派你们离开的,你们何罪之有?更何况,当时形势复杂,即便你们在场,也未必能改变什么。”
惊蛰抬头,眼圈泛红。
“可属下奉王爷之命护卫小姐,却屡次让小姐身陷险境!此次若非……后果不堪设想!属下万死难辞其咎!”
她说着,又要叩首。
黑风亦是沉声请罪。
看着两人真心实意的懊悔与后怕,沈昭宁心中暖流微涌。
“我说了,不怪你们。倭寇狡诈,行事疯狂,岂是寻常防范所能尽察?今日我能脱险,是侥幸,也是多方因素使然。你们若因此自责过度,反而中了敌人的下怀,自乱阵脚。”
她走到惊蛰面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惊蛰,你自跟随我以来,屡次救我于危难,尽心尽力,我都看在眼里。王爷将你派给我,是信任你的能力,我更信任你的忠心。今日之事,错不在你,在于那些丧心病狂的敌人。”
她又看向黑风。
“黑风,你江湖经验丰富,这些日子协助云霜筹建青鸾卫,亦是有功。一时的疏忽,不代表能力不足。往后,我们需要更加警惕,但绝不可因噎废食,失了锐气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二人。
“今日之事,暂且按下。惊蛰,你立刻去查,我们离开温府到遇袭这段时间,府外可有异常眼线活动?黑风,你协助惊蛰,重点排查温府周边以及我们今日行车路线附近,有无可疑人物近期出没。我要知道,那些倭寇是如何精准掌握我行踪的!”
“是!”
两人见沈昭宁并无责怪之意,反而委以重任,心中感激,齐声应道,立刻起身领命而去。
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沈昭宁凝神思索之际,金陵城另一侧,戒备森严的皇家行宫内,气氛压抑。
萧道成已换下明黄色龙袍,身着便服,坐于暖阁软榻之上,面沉如水。
白日里在宁府看似随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威压和烦躁。
贴身大太监高大奎垂手侍立在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圣驾。
“高大奎。”
萧道成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老奴在。”
高大奎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。
“温遇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萧道成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榻的扶手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似在随意发问。
高大奎心念电转,伺候皇帝几十年,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心思了。
温遇春一个武夫,是死是活,陛下岂会真的放在心上?
此刻问起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他略一斟酌,小心翼翼回答。
“回陛下,温将军之事,证据尚在核查之中。老奴愚见,温家世代忠良,温将军本人亦在南境素有威名,或许……或许是有人见温家承爵在即,心生嫉妒,构陷也未可知。只是……这搜查出的书信与漕帮牵扯,终究是瓜田李下,陛下谨慎处置,自是圣明。当然,沈氏今日刚遭刺遇险,愿仍心中挂念为其求情,就足以见温将军起码爱护晚辈、护犊情深,想必其他事情上也不会太差的。”
他硬生生将话题引向了沈昭宁。
果然,萧道成眼皮微抬,瞥了高大奎一眼,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顺势问道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,温家的事暂且不论。倒是沈家那个丫头,今日瞧着,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。还有她收养的那个小女娃,今日见朕,似乎也受惊不小?”
高大奎心中再次暗道一声“果然”。
“陛下是指……丫丫?老奴瞧着,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年纪,生得玉雪可爱,与沈小姐甚是亲昵,一口一个‘娘亲’叫着。沈小姐年未及笄,自是绝无可能生育这么大一个孩子。想必是沈小姐心善,见其孤苦,真心收养,那孩子依赖恩人,故而以母相称。此乃稚子纯真,亦是沈小姐仁心所致。”
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没有问题。
然而,萧道成的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却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不满。
“仁心?朕看她心思可不简单。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就不怕惹人非议?那声‘娘亲’,叫得未免太过顺口了些。”
高大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萧道成这是不放心,怀疑沈昭宁早已失贞,甚至暗中生过孩子,借口收养遮掩。
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陛下圣虑周全,是老奴想得简单了。不过……老奴以为,此事倒也容易求证。沈小姐既在金陵,总要延医用药,调理身子。老奴可安排可靠之人,借请平安脉之机,细细查验一番,便知端倪。定然教陛下放心。”
萧道成闻言,脸色这才稍稍缓和。
“嗯,你去安排。要做得隐秘,莫要惊扰了她。”
这便是默许了。
高大奎连忙应下,心中已开始盘算找哪位太医、用什么名目最为妥当。
“陛下尽可放心!老奴明白,定会办得妥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