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萧道成神色稍霁,高大奎心知这关算是过了大半,又想起白日里的一幕,觉得有必要再谨慎一些,便故作迟疑。
“陛下,今日沈小姐遇险,齐王殿下、顾家公子,还有那位身手不凡的义士,竟都恰好赶到……这……是否太过巧合了些?”
他话未说尽,但意思很明显。
沈昭宁一个流落异乡的孤女,何以能引得这几方势力同时关注甚至出手相救?她与这些人究竟是何关系?
萧道成冷哼一声,这次却并未如高大奎预料的那般疑心大作,反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。
“谢之危么……不必疑他。最早派他去查沈弘毅的,就是朕。”
高大奎露出惊讶之色。
萧道成端起手边的参茶,抿了一口。
“沈弘毅这几年,手脚越发不干净,与老三走得也太近了些。朕岂能不知?谢之危早已向朕禀报,沈弘毅利用户部职权,为老三行了不少方便,甚至涉及了军械粮草。那个沈府庶女,叫什么来着……就是他们笼络老三的纽带。扶持沈昭宁这个嫡女,分化和牵制沈府,本就是朕默许之策。谢之危今日派人护她,不过是遵朕先前旨意,继续稳住这颗棋子罢了。”
高大奎连忙道:“原来如此!陛下运筹帷幄,老奴拜服。那顾家公子呢?他今日出现,恐怕绝非巧合。”
“顾言泽……”
萧道成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寒意。
“江南顾家,富可敌国,号称天下第一富商。可他们,似乎还是不知足啊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顾家这些年,生意越做越大,漕运、盐引、丝绸、瓷器、海外贸易……几乎垄断了江南七成以上的暴利行业。他们还想更进一步,想做皇商,想把手伸进内帑,伸进朕的国库里来。”
高大奎屏息凝神,不敢插话。
萧道成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一家独大,非国之福。尤其是顾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巨贾,若再得了皇商的名分,掌控了贡品渠道,其势力将膨胀到足以动摇地方乃至影响朝局的地步。朕,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大奎。
“所以,朕赏沈昭宁那道江南行商特许,你以为仅仅是酬功?”
高大奎心领神会。
“陛下圣明!陛下这是……要扶植沈小姐,用来平衡和掣肘顾家?”
“不错。”
萧道成颔首。
“沈昭宁有胆识,有心计,更有朕亲赐的特许。她若能在江南立足,经营起一番产业,必然会对顾家形成竞争和牵制。朕本想借她之手,给顾家这艘巨轮添些风浪,让他们知道,这江南,还不是他们顾家一手遮天的地方。可惜啊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失望和愠怒。
“可惜这丫头,到底年轻,见识浅了。她或许看出了朕有意扶植她,却未能领会朕更深层的意图。她竟如此迫不及待,与顾言泽搅和在了一起,还成了顾家的什么‘宁东家’!这简直是自毁长城,与虎谋皮!”
高大奎小心翼翼地接话。
“陛下,那如今……该如何是好?是否要……警示一下沈小姐?”
“警示?”
萧道成冷笑。
“她既已做出选择,现在警示又有何用?反而显得朕心急。罢了,她既甘愿被顾家利用,朕便由她去。只是,江南这盘棋,她这颗棋子,暂时是废了。”
他踱回榻边,重新坐下,眼神幽深。
“所以,朕才要借她及笄之礼,将她召回京城。江南这边,需得另寻一枚……更听话、也更懂得分寸的棋子。”
高大奎连忙拍马屁。
“陛下深谋远虑。京城是陛下的眼皮底下,沈小姐回去了,自然翻不出什么浪花。”
萧道成摆了摆手。
高大奎及时打住,顿了顿,换了话茬。
“今日那位戴面具的义士,武功极高,来历莫测,老奴总觉得……心中不安。”
提到姬星尘,萧道成的神色凝重了几分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那个人……朕认识。”
高大奎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陛下认识?他是……”
“影阁阁主,姬星尘。”
萧道成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“影阁?!”
高大奎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前朝余孽!陛下,此等逆贼,竟敢公然现身金陵,其心可诛!应立刻调集重兵,剿灭影阁,擒杀此獠!”
萧道成看着高大奎激动的样子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。
“剿灭?谈何容易。影阁存在百年,根深蒂固,行踪诡秘,犹如附骨之疽。姬星尘此人,武功已臻化境,堪称天下第一。若真逼急了他,撕破脸皮,他不再顾忌江湖规矩、朝堂法度,一心一意搞起刺杀来……伴伴,你觉得,这满朝文武,包括朕,有几人能挡得住他神出鬼没的一剑?”
高大奎闻言,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跟随萧道成多年,深知江湖上那些顶尖高手的可怕,若真如陛下所说,姬星尘武功天下第一,那他若不顾一切地行刺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可……可是陛下,难道就任由这前朝余孽逍遥法外,甚至……甚至今日还出手救了沈小姐?这……这影阁到底意欲何为?”
高大奎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萧道成目光深邃。
“影阁意欲何为?自然是想着光复他们的大燕朝。这是他们的执念,也是他们的宿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冰冷。
“然而,有时候,明处的敌人,远比暗处的毒蛇要好对付得多。”
“明处的敌人?”
高大奎有些不解。
“不错。姬星尘是影阁阁主,这是明面上的身份。他有所求,有组织,有根基。只要影阁还存在,他就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,顾忌影阁的存续。他的行动,就有迹可循,有弱点可抓。朝廷可以防备,可以打压,可以利用各方势力与之周旋。可若我们真的不惜代价,将影阁连根拔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