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道成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你以为姬星尘会坐以待毙?不,他会变成一条失去巢穴的毒龙,一条没有任何束缚的复仇之鬼。届时,他将再无顾忌,潜伏在阴影之中,随时可能给予朝廷致命一击。一个天下第一高手的疯狂报复,伴伴,你承受得起吗?朕的江山,承受得起吗?”
高大奎哑口无言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萧道成考虑得太深、太远,也……太可怕了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,而是帝王权衡之术,是驾驭猛虎的险棋。
“所以,陛下的意思是……对影阁,暂且……绥靖?”
高大奎艰难地吐出这个词。
“非是绥靖,而是制衡。”
萧道成纠正了他。
“维持现状,让影阁在可控的范围内活动,同时暗中监控、牵制。只要姬星尘不公然举旗造反,不触及朕的底线,些许小打小闹,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毕竟,眼下朝廷的心腹大患,不在江湖,而在庙堂之内,在朕的那几个……好儿子身上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千斤重压,让高大奎瞬间噤若寒蝉,不敢再深究下去。
天家之事,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妄议的。
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萧道成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心思,闭上眼,靠在软榻上,眉宇间的疲惫更浓了几分。
高大奎悄无声息地添了热茶,垂手退到了一旁。
宁府,翌日清晨。
惊蛰与黑风连夜探查归来,脸上带着疲惫与凝重。沈昭宁刚用过早膳,正在书房翻阅云霜送来的第一批青鸾卫训练简报。
“小姐,”惊蛰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,“昨夜我与黑风分头查探,将温府周边、昨日行车路线以及可能设伏的地点都仔细搜检了一遍,并未发现明显的眼线踪迹或埋伏痕迹。那些倭寇……像是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了一般。”
黑风补充道:“属下检查了倭寇尸体所用的兵器、衣甲碎片,确是东瀛制式,但并无特殊标记。他们行动极为谨慎,现场几乎未留下任何指向幕后主使的线索。”
沈昭宁放下简报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这个结果,既在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东瀛伊贺流的忍者本就擅长隐匿和清除痕迹,若轻易被查到根脚,反倒奇怪了。
“无妨,”沈昭宁语气平静,“对方既然能策划如此精准的袭击,必然做了万全准备。查不到,是正常的。你们辛苦了,先去歇息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惊蛰与黑风对视一眼,见沈昭宁并无责怪之意,心中稍安,行礼退下。
沈昭宁独自沉思。倭寇的袭击绝非偶然,其背后必然有更为精密的策划和情报支持。是顾家的对头?还是……京城那边的手,已经伸得如此之长?她隐隐觉得,有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向她收紧。
巳时初,宁府门前。
沈昭宁刚处理完几件府内庶务,温管家便急匆匆来报:“表小姐,老爷和老夫人车驾已到巷口!”
沈昭宁整理了一下衣裙,亲自迎至府门。
马车停稳,温遇春率先下车,虽衣着整齐,但眉宇间的憔悴和眼下的青黑难以掩饰。他转身小心搀扶温老夫人下车。温老夫人今日穿着绛色福寿纹袄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色依旧苍白,握着沈昭宁的手时,指尖冰凉微颤。
“外祖母,舅舅,快请进。”沈昭宁将二人迎入正厅,翠儿连忙奉上热茶。
温遇春坐下后,长叹一声,面带愧色:“宁儿,昨日多亏你机敏果断,否则舅舅此刻恐怕已深陷囹圄,温家亦将大难临头。舅舅……多谢你了!”说着,竟要起身行礼。
沈昭宁连忙拦住:“舅舅言重了!我们是一家人,何须如此客气?倒是舅舅近日受惊了,可曾请太医诊过脉?”
温老夫人接口道:“请了请了,太医说只是急火攻心,歇息几日便好。宁儿,这次真是……外祖母一想到昨日情景,这心口就堵得慌。”她拍着胸口,眼圈又红了。
“外祖母宽心,陛下圣明,既已查清舅舅清白,此事便算过去了。”沈昭宁温声安慰,心中却知,此事绝不可能轻易过去。萧道成将温遇春下诏狱又放出,既是震慑,也是警告,温家今后的日子,只怕更难了。
三人正说着话,门外又传来通报声:“小姐,顾言泽公子递帖求见。”
沈昭宁微怔,看了一眼温遇春和温老夫人,道:“请顾公子进来吧。”
片刻,顾言泽步入厅中。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,更衬得面如冠玉,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色。他先向温遇春和温老夫人恭敬行礼:“晚辈顾言泽,见过温将军,温老夫人。”
温遇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顾少东家不必多礼。”
温老夫人则打量着顾言泽,眼中露出些许满意之色。
顾言泽转向沈昭宁,深深一揖,语气诚挚中带着歉意:“宁东家,昨日东家在归途遇袭,顾某今日特来告罪!”
沈昭宁虚扶一下:“顾公子何出此言?此事与公子何干?”
顾言泽直起身,面色凝重:“怎会无关?据顾某刚刚得到的线报,昨日那伙倭寇,极可能与上月劫掠我顾家商队、后被东家协助截回货物的那伙水匪系出同源!他们这是报复!若非因顾家之事,东家岂会遭此无妄之灾?顾某心中实在难安!”
他这番话,既点明了袭击的缘由,又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,姿态放得极低。
温遇春闻言皱眉:“东瀛倭寇?竟如此猖獗,敢在金陵城内行凶?”
温老夫人:“真是无法无天!宁儿,你日后出门可要千万小心!”
沈昭宁心中明了,顾言泽此举,既有真心告罪的成分,也有在温家长辈面前表现担当、拉近关系的意图。
她顺势道:“顾公子不必过于自责。既已入股顾家产业,自当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些许跳梁小丑,还吓不到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