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语气淡然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底气，让温遇春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。
顾言泽眼中闪过欣赏，再次拱手：“东家胸襟，顾某佩服。顾某已加派人手，严查与那伙倭寇有牵连的势力，定要给东家一个交代！此外，东家府上护卫若有需要增补之处，顾家亦可提供人手。”
“顾公子费心了。”沈昭宁颔首致谢。
这时，温老夫人忽然笑着开口，语气亲切：“顾公子年纪轻轻，便执掌偌大家业，为人又如此稳重知礼，真是难得。听说顾公子至今尚未婚配？”
此话一出，厅内气氛微变。
沈昭宁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顾言泽似乎没料到温老夫人会突然问及此事，微微一怔，随即坦然答道：“回老夫人，晚辈确未娶亲。家中祖母与母亲亦常催促，只是晚辈自觉学业未精，事业未稳，不敢轻易谈及婚嫁，以免误了人家女儿。”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既表明了单身现状，又抬出了长辈催促，暗示并非无意成家，只是时机未到。
温老夫人笑容更盛，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昭宁：“顾公子太过谦了。似你这般品貌才干，金陵城中不知多少闺秀翘首以盼呢。我们宁儿也是，自幼失了母亲，婚事一直耽搁着，她父亲……唉，不提也罢。老身如今就盼着她能找个稳妥可靠的归宿，一生平安顺遂。”
这话几乎已是明示。
沈昭宁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，心中念头急转。外祖母的心思她明白，是真心为她考虑，觉得顾言泽家世富贵，为人看起来也可靠，是良配。且若能联姻顾家，对目前处境艰难的温家亦是助力。但她对顾言泽，目前仅限于合作与利用，并无男女之情。更何况……谢之危的身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，虽关系复杂，但此刻若贸然应承外祖母的撮合，势必引来更多麻烦。
她该如何拒绝，才能既不伤外祖母的心，又不破坏与顾言泽刚刚建立的合作关系？
顾言泽何等聪明，立刻明白了温老夫人的用意。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昭宁，见她低眉敛目，并未有羞怯或赞同之意，心中了然，便谦和笑道：“老夫人过誉了。沈小姐兰心蕙质，聪慧过人，乃真正的巾帼英才，寻常男子岂能相配？婚姻大事，讲究缘分，强求不得。”
他这话既捧了沈昭宁，又委婉地表达了不强求的态度，给双方都留了余地。
温老夫人人老成精，见顾言泽如此回应，又见外孙女不语，便知此事急不得，呵呵一笑将话题岔开：“说的是，缘分天定。来来，顾公子尝尝这新到的龙井……”
厅内气氛重新变得看似融洽，但暗流已然涌动。
侍立在一旁的惊蛰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尤其是顾言泽那看似谦和实则隐含试探的眼神，以及温老夫人极力撮合的态度，心中一股无名火起。她想起齐王殿下对小姐的暗中维护，虽方式霸道，但其心意……绝非顾言泽这等商人可比。这顾言泽，分明是想借着合作之名，近水楼台先得月！
惊蛰眼神微冷，趁着添茶的工夫，悄无声息地退到厅外廊下。
她招手唤来一个小丫鬟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小丫鬟点点头，快步向厨房方向跑去。
片刻后，小丫鬟端着一壶新沏的滚烫的君山银针回来。惊蛰接过茶壶，指尖在壶壁上轻轻一触，确认温度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她整理了一下表情，重新步入厅内。
“顾公子，请用新茶。”惊蛰上前，姿态恭顺地为顾言泽斟茶。然而，就在壶嘴倾斜，茶水即将注入杯中的瞬间，她的手腕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，微微一抖！
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溅出来，虽大部分落在了茶盘里，但仍有几滴溅到了顾言泽放在桌面的手背上！
“嘶——”顾言泽猝不及防，痛得倒吸一口冷气，猛地缩回手。
“哎呀！奴婢该死！奴婢手滑了！”惊蛰立刻放下茶壶，一脸惊慌失措地请罪，掏出帕子就要去擦。
“无妨！无妨！”顾言泽强忍疼痛，摆手制止，手背上已迅速红了一小片。他抬眼看向惊蛰，目光锐利如刀，带着审视。
厅内众人都被这突发状况惊住。
温老夫人关切道：“顾公子没事吧？快用冷水冲冲！”
沈昭宁眸光一闪，瞬间明白了惊蛰的小动作。她心中暗叹惊蛰沉不住气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对翠儿道：“翠儿，快去取烫伤膏来。”随即对顾言泽歉然道：“下人毛手毛脚，让顾公子见笑了。”
顾言泽深深看了惊蛰一眼，转而对着沈昭宁温和一笑：“东家言重了，小事而已，惊蛰姑娘想必也是无心之失。”他语气宽容，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，却被沈昭宁捕捉到了。
惊蛰垂首退到一旁，心中既解气又有些后怕。她知道自己的举动瞒不过小姐，更瞒不过精明的顾言泽。
这个小插曲，让原本表面和谐的气氛，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阴影。
又闲谈片刻，顾言泽便起身告辞。温遇春和温老夫人也随后离去。
送走客人，沈昭宁回到书房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惊蛰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惊蛰应声而入，跪倒在地：“小姐，奴婢知错。”
“你可知你错在何处？”沈昭宁看着她，“顾言泽是合作者，更是江南地头蛇。今日外祖母撮合，我自有办法应对。你贸然使绊子，看似维护，实则是授人以柄，破坏合作基础！若被他察觉是你故意为之，你让我如何与他相处？让温家如何自处？”
惊蛰头垂得更低：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气不过他对小姐别有用心……”
“别有用心？”
沈昭宁冷笑一声。
“这世间，谁人没有用心？谢之危没有？姬星尘没有？就连你，惊蛰，你奉齐王之命护我，难道就没有你的立场和用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