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之危气息粗重，眼底是全然的无措与挣扎：“我奉命忠诚皇室，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护你周全，甚至……甚至想带你远离这些是非！沈昭宁，你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做？”
最后一句，几乎是低吼出来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。
沈昭宁怔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贯冷峻强势的男人，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惶惑。手腕上的痛感清晰传来，他掌心的温度灼烫，一如那夜。
原来，他不是无心，而是心乱如麻。
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。
良久，沈昭宁轻轻抽回手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却带着一丝疲惫：“谢之危，我不管最初是为何。但既然开始了，就没有回头路。你是奉命而行，我是为求生复仇。我们各有目的，各有立场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亮而坚定：“但那一夜，是你我之间的事，与皇命、与阴谋无关。你若觉得是负累，是错误，大可继续躲着。我沈昭宁不需你负责，更不会以此要挟。我的路，我自己会走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微哑：“只是，别再拿惊蛰当借口。若真在意，就堂堂正正站出来。若不能，就彻底放手。”
谢之危深深望着她，喉结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。他抬手，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，却在半空僵住，缓缓收回。
“给我点时间。”他低声道，转身欲走。
“谢之危，”沈昭宁叫住他，“若有一日，皇命与我冲突，你当如何？”
谢之危背影一僵，没有回头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护你无恙，是谢某私心。”言罢，身影融入夜色，如来时般悄无声息。
沈昭宁独立窗前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良久，才轻轻合上窗扇。颈间凤鸣珏微温，这一次，却未曾预知任何未来，只映照着她心中纷乱如潮的波澜。
窗外，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，四更天了。
天光微亮，晨雾未散。
沈昭宁起身后，先去了惊蛰养伤的厢房。杖伤不轻，惊蛰正侧卧在榻，脸色苍白，见到沈昭宁进来，挣扎着想坐起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沈昭宁按住她，在榻边坐下，目光扫过她背上渗血的纱布，语气平静，“谢之危昨夜来过。”
惊蛰瞳孔微缩，垂下眼：“王爷……是来责罚奴婢的？”
“他是来兴师问罪，”沈昭宁淡淡道，“为你受的这十杖。”
惊蛰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复杂情绪，有感动，更有愧疚：“小姐，奴婢……”
“他说视你如妹。”沈昭宁打断她，目光直视惊蛰，“我罚你，是因你行事越界，破坏大局。但你的忠心，我从未怀疑。”
惊蛰眼圈一红，声音哽咽：“奴婢知错了！日后绝不再擅作主张，一切听凭小姐吩咐！”
沈昭宁颔首，语气缓和：“好好养伤。府里离不开你，我也离不开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谢之危……他还说了些别的。他的确奉命监视沈府，最初接近我，是皇命难违。”
惊蛰屏住呼吸，紧张地看着沈昭宁。
“不过，他说后来……事情脱离了掌控。”沈昭宁没有细说那夜纠葛，只道，“如今局势复杂，陛下对我关注异常，温家又刚经历风波。我们每一步都需谨慎。惊蛰，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，往后遇事，多思量几分。”
“奴婢明白！”惊蛰重重点头，“定不负小姐信任！”
主仆二人一番交谈，隔阂尽消。沈昭宁吩咐翠儿用好药照料，便起身离开。
刚回到书房不久，黑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，面色凝重：“小姐，抓到一个钉子。”
“在哪？”沈昭宁眸光一凛。
“在后院柴房，受了点伤，但不致命。”黑风低声道，“此人身手不弱，隐匿功夫极好，若非今早他换岗时稍有松懈，险些被他溜了。看路数，不是官府的人，也不是影阁或倭寇那边熟悉的套路，倒像是江湖上独来独往的探子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？”
“嘴硬，只说是拿钱办事，监视宁府出入人员，特别是陌生面孔。雇主身份不明，交接方式也很隐秘。”
沈昭宁沉吟片刻：“带他来书房。”
很快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、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被黑风押了进来。他左肩有一处刀伤，简单包扎着，血迹未干，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，但一双眼睛却透着江湖人的油滑和警惕。他被黑风按着跪在地上，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布局，最后落在端坐主位的沈昭宁身上。
“叫什么？谁派你来的？”沈昭宁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自带威压。
那男子咧嘴一笑，扯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：“行有行规，姑娘就别问了。要杀要剐，给个痛快！”
黑风脚下用力，男子闷哼一声，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硬气？”沈昭宁端起茶杯，轻抿一口，“江湖规矩我懂。不过，你既落在我们手里，就该明白，有时候死反而是解脱。黑风的手段，你应该不想一一尝试。”
男子眼神闪烁，显然知道黑风不是善茬。他沉默片刻，咬牙道：“……道上叫我阿七。雇主是谁真不知道，每次都是不同的人用暗号接头，钱货两清。只吩咐盯紧宁府，尤其是最近有没有受伤或者形迹可疑的人投奔。”
“盯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今天是第四天。”
沈昭宁心念电转。三天前，正是她从温府遇袭归来之日。时间点如此巧合？是倭寇的同党在搜寻漏网之鱼？还是另一股势力也盯上了她？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门房老周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：“大小姐！不好了！官府……金陵府衙的赵捕头带了好多人，堵在门口，说是有江洋大盗潜入咱们府里，要进来搜捕！”
书房内瞬间气氛紧绷！
阿七脸色骤变，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，猛地抬头看向沈昭宁，不顾伤痛，挣扎着连连磕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