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宴的世界一瞬间什么都不剩了,只剩下女孩的声音,以及她眼角滴落的泪痕。
他眼睛发酸,视线一直落在她侧脸上。
“阿生和罗尔为了给我们拦住人,说不定都……我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下车。”
他们是为了救周宴,她不能辜负他们的付出。
孟昭说着,想到刚才爆炸的那一幕,眼泪又忍不住掉。
周宴自嘲地嗤笑一声,“……原来不想我死,是因为他们……”
他声音太虚弱,孟昭没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“你别说话了,休息一下吧。”
周宴看了眼后视镜,确认后面没有车在追他们。
“他们没有人追上来……要是等会儿有人追上来,你马上让我下车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孟昭!你以为你是谁……能决定我的生死?”
“我今天就决定了!你不能死,我不会让你下车,除非你、你用枪打死我。”
孟昭咬咬唇。
今天不能再死人了,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了。
周宴已经彻底没了力气,他淡淡笑了一下。
凭什么?凭什么又是因为别人。
要是没有阿生和罗尔,她不会这么坚持。
她一直都希望他死。
他黑眸毫无光彩地看着专注开车的女孩。
“……把我送到那里,你马上回华国……我不想再看见你……”
“我会走的,把你送过去我就回泰兰,然后回华国,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。”
“最好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身体已经撑到极限,周宴却不愿意闭上眼睛。
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
周宴晕了过去,孟昭减慢车速,急忙检查了下他的呼吸和心跳。
“坏蛋……不要死,不许死。”
……
“你妈妈不要你了!她跟别的男人跑了!”
“你爸爸不要你了,以后我是你的养父。我赐给你的名字是奥维斯·伍德。”
……
“爹地!我喜欢他!我要他做我的宠物狗狗!”
“狗狗,去地上打个滚!!我不让你起来,你就必须一直蹲着!!不然用鞭子抽你哦.”
“啪!”
“贱种!不许违抗卡娜小姐,谁让你站起来走路的?!”
……
“爹地,我的宠物狗狗不听话!他把我赐给他的项圈取下来了!还不陪我睡觉!”
“不许让他睡着!什么时候乖乖陪卡娜睡觉,什么时候让他睡!”
“奥斯维狗狗,违抗我,不对我笑。管家先生,把他跟爹地的狼一起关禁闭室吧!”
黑暗中,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盯着他。
瘦小的周宴蜷缩在角落里,耳边都是狼的嚎叫。
他死了……他这晚被狼咬死了……被这些畜生撕烂了骨血……吞到肚子里。
他去了天堂,可天堂什么都没有,一片空白……妈妈也没来接他……
不过在这里至少他能闭上眼睛睡觉了,那些噩梦不会再一次次让他惊醒,不会再让他彻夜不眠。
他闭上眼睛,躺在柔软的云朵上,身体越来越轻,不断往上飘。
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,这只手有些凉,软软的,像没骨头一样。
“周宴……坏蛋。”
耳边传来女孩轻甜的声音,一滴眼泪落到他脸上,他睁开了眼睛,失重感瞬间消失。
他在往下掉。
周宴睁开眼睛时,被刺眼的光闪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等眼睛适应后,他才看清,自己在病房里。
窗户开着,阳光照进来,微风吹动着白色窗帘。
噩梦已经结束,但他还置身其中。
他呼吸急促,仿佛下一秒,让他皮开肉绽的鞭子就会抽过来。
嘲笑和咒骂声不停回荡在他耳边。
那些令人恶心的画面,不断浮现在脑海中。
周宴闭了下眼睛,手指动了动,试图自己从噩梦中剥离,却发现右手被压着。
他低眸一看。
孟昭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。
白皙的脸上沾了污渍,眼睛有些肿。
她睡得正熟,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,隽秀的眉毛轻轻皱着。
周宴看着静静熟睡的女孩良久,心绪从噩梦中抽离出来。
微风带着暖意,从窗户吹过来,裹挟着淡淡的柑橘香。
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,摩挲着她的手心,黑眸泛着柔和的光。
这个笨蛋。
还真把他安全送到这里来了。
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自己的命会交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手里。
而这个女孩,还真的用尽全力在救他。
周宴有些费解,他捏着孟昭的指尖。
她不是讨厌他,一直希望他死吗?
为什么还要这样救他?
依稀记得昏过去前,女孩边哭边开车的样子。
想到这,周宴勾了下唇,抬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。
“孟昭昭,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到底是讨厌他,恨他,还是有别的什么。
孟昭动了动,她被周宴弄醒了。
睁开哭得发肿的眼睛,模糊地看清了病床上的人。
“……你醒了?”
孟昭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
身体和思绪的紧绷,让他整个人疲惫极了。
现在周宴醒了,她心里的弦松懈下来,感觉更累了。
“怎么睡在这里?”
周宴嗓子很哑,记忆回笼后,想起孟昭不听他的,让他下车,还是很生气。
身体知觉也在逐渐清晰,伤口很疼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孟昭在他旁边,他心里就满满的。
甚至都不着急去查身边保镖背叛他的事。
那些权利、金钱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。
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在他身边而已。
“我……担心你。”
孟昭漂亮的眼睛里,写满了担忧,“保罗医生说,你失血过多,加上伤口感染导致的昏迷。”
“要是能熬过去,就会醒。熬不过去,就要送你去泰兰城市中心的医院。”
她一直熬着不敢睡,昨天半夜,周宴发起高烧来。
她给他做物理降温,眼睛都不敢闭一下。
直到今天早上,他的烧退了,她才不小心睡着了。
周宴抬手,粗粝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,停留在眼角处。
“是不是又哭了?”
孟昭本来已经不想哭了,他一问,鼻子眼睛就发酸,眼眶立刻红了起来。
周宴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。
他小时候腿都被打断了,都没哭过一次。
孟昭大概是他见过,最爱掉眼泪的人。
“我怕你醒不过来,昨天保罗医生给你取子弹的时候,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孟昭从没见过这么多血,不停地从伤口里流出来,把一大团纱布都浸湿了,还在流。
她的手上,衣服上,都沾着周宴的血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孟昭摇摇头,语气哽咽起来,
“阿生和罗尔的车……爆炸了。他们一直没来这里,是不是……”
他们是不是被炸死了。
就算当时没有死,后面那么多雇佣兵追着他们。
他们活的几率又有多大。
说着,晶莹地泪水流了出来。
周宴沉默着给她擦着眼泪。
孟昭明白他的沉默。
当时的周宴自身难保,要是她稍微不那么坚持,现在的周宴,已经变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。
两个人都是死里逃生。
阿生和罗尔一直跟着周宴,周宴心里一定比她还难受。
孟昭哭了一会儿,吸吸鼻子,反倒安慰起他来。
“至少……你没事。”
阿生和罗尔把周宴交给他,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的生路。
还好,还好周宴没事。
“坚持救我,是因为他们?”
周宴淡淡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