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帅府,账房。
这间平时只有账房先生才会进出的偏厅,此刻却挤满了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,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。
大帅府所有的管事、账房先生、采购采办,此刻全都跪在地上,一个个低着头,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板上,汇聚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而在正前方的那张红木书桌后,乔安正端坐其中。
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略显累赘的西装外套,只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真丝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。
她的手里,拿着一支红色的钢笔。
面前,堆积如山的是大帅府这几年来的所有账本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那是她手指敲击算盘的声音,每敲一下,跪在地上的人心头就颤一下。
霍行渊没有坐在主位上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,像是一尊守门的煞神。
手里拿着一把军刀,正在漫不经心地削着一个苹果。
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,就像是某些人即将断送的命运。
“这本。”
乔安看完手中的一本账册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啪!”账本落在王管家面前。
“王管家。”
乔安的声音很轻,很淡,听不出喜怒:
“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。”
“民国xx年冬天,大帅府采购冬衣棉花,账面上支取了三万大洋。”
她拿起另一份入库单:
“可是为什么入库的棉花,只有一万大洋的量?”
“剩下的两万,去哪了?”
“这……”
王管家浑身一抖,结结巴巴地说道:
“这……那是……那是路上损耗了!对!那年雪大,车翻了,棉花都湿了……”
“哦?损耗?”
乔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三分之二的损耗率?”
“你当我是傻子,还是当霍少帅是瞎子?”
她又拿起一本账册:
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去年修缮花园,支取了一万大洋购买太湖石。可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,花园里的石头,还是以前那几块破石头。”
“还有这个,厨房采购燕窝,每个月五千大洋。咱们大帅府一共才几个人?就算顿顿拿燕窝漱口,也花不了这么多吧?”
“最精彩的是这一笔。”
乔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:
“上个月,有一笔十万大洋的军饷,名目是‘特别行动经费’,签字人是林婉。”
“我想请问,林小姐一个深闺妇人,有什么特别行动需要十万大洋的军费?”
“这笔钱,最后流向了哪里?”
“是不是流向了……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:
“海城大和洋行的账户?”
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,在这个狭小的账房里轰然引爆。
大和洋行!
那是R国人的产业!
在这个节骨眼上,挪用军费汇给R国人,这已经不是贪污了。
这是通敌卖国!
跪在地上的账房先生们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磕头:
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”
“这都是王管家逼我们做的!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啊!”
“闭嘴!!”
王管家还在垂死挣扎:
“你含血喷人!那是林小姐做生意的本金!不是通敌!”
“做生意?”
一直坐在门口削苹果的霍行渊,突然开口了。
他削完了最后一个苹果,将果皮随手一扔,拿着那把锋利的军刀,缓缓站起身。
“用我的军费去做生意?”
“还是跟R国人做生意?”
他走到王管家面前,军靴踩在王管家的手上,用力一碾:
“你们的生意经,念得挺好啊。”
“啊——!!”
王管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霍行渊冷冷地说道。
“是!”
陈大山一挥手。
两个卫兵拖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林婉,重新回到了账房。
林婉刚刚被拖下去还没多久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巴掌印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放开我,我要见行渊……”
她一进门,看到霍行渊,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:
“行渊!他们欺负我!那个女人查我的账!她想害死我!”
“闭嘴。”
霍行渊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只是指了指乔安:
“在这个家里,她说的话就是圣旨。”
“她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“敢撒谎一句……”
他将手中的军刀“哆”的一声插在桌子上:“我就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林婉吓得一哆嗦,惊恐地看向坐在书桌后的乔安。
“林婉。”
乔安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:
“这十万大洋,你汇给大和洋行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林婉眼神闪烁:“那是我买东西的钱!我买了一些西洋的化妆品和衣服!”
“化妆品?”
乔安笑了:“十万大洋的化妆品?你是打算用粉把整个北都城都刷一遍吗?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件:
“这是我的人在槟城截获的。”
“是你写给那个叫山田光夫的R国人的亲笔信。”
“信里说,只要他能帮你除掉我,你就愿意提供更多关于霍家军的情报。”
“林婉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林婉看着那些信件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她没想到,乔安竟然连这些东西都能搞到手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她瘫软在地上,还想狡辩:
“那是伪造的!那是她陷害我!行渊,你信我!我怎么会害你呢?”
“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……”
“够了!”
乔安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。
她不想再听这个女人颠倒黑白。
“林婉,别再演了。”
“你的演技太拙劣了。”
乔安绕过桌子,一步步走到林婉面前:
“这几年来,你打着霍少帅救命恩人的旗号,在大帅府作威作福。”
“你克扣下人的工钱,让他们吃馊饭,穿破衣。”
“你贪污军饷,中饱私囊,甚至勾结外敌。”
“你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。”
她指着跪了一地的下人:
“你问问他们,这几年来有谁没受过你的气?有谁没被你剥削过?”
下人们一个个低着头,虽然不敢说话,但眼里的怨恨却是藏不住。
“我……”林婉还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碗,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汤,散发着浓郁的人参味。
“林小姐,您的药熬好了。”
丫鬟战战兢兢地说道。
这是林婉每天都要喝的“补药”。
据说是用千年人参、鹿茸等名贵药材熬制的,一碗就要好几百大洋。
林婉看到这碗药,眼睛一亮。
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捂住胸口,开始剧烈咳嗽:
“咳咳……药……快给我药……”
“我不行了……我的心口好疼……”
她伸出手,想要去端那碗药。
这又是她的老把戏。
只要一装病,只要一喝药,大家就不敢再逼她了。
这一次,她的手还没碰到碗边。
一只修长白皙的手,先一步端起了那只碗。
乔安端着那碗价值连城的补药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好香啊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:“这碗药,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饭了吧?”
“给我,那是我的救命药!”林婉虚弱地喊道。
“救命药?”
乔安冷笑一声。
她看着林婉,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:
“你也配?”
“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们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连止痛药都没有。”
“你一个蛀虫,凭什么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