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府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——浓烈的、尚未散尽的熏香，如同垂死挣扎般徒劳地试图掩盖那丝若有若无、却又顽固地钻进鼻腔深处的血腥甜腻。压抑的哭泣和惊恐的窃窃私语被死死地摁在喉咙深处，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，仿佛连空气都沉重得无法流动。
沈璃踏入前院，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，瞬间扫过四周。知府周文远正焦躁地搓着手，在廊下来回踱步，脸色灰败，官袍前襟似乎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水渍，大概是惊吓过度时的失态。几个衙役如临大敌地守着各处通道，眼神里充满惊惶，握着水火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捕头！燕世子！”周文远一见两人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几步抢上前来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，“你们可算来了！这……这简直……”
“大人，现场在何处？”沈璃打断了他的慌乱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，瞬间压住了周文远濒临崩溃的情绪。她没时间听无谓的惊惶描述，真相只在那第一现场。
“在……在书房！这边请！”周文远连忙引路，脚步虚浮。
书房位于张府内宅深处，独立成院，环境清幽。然而此刻，这座本该弥漫墨香的书房，却成了死亡的巢穴。门敞开着，如同张开獠牙的巨口。尚未走近，一股更浓重的、混杂着血腥和熏香残余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沈璃在门口停下，深吸一口气，那混杂的气息灌入肺腑，却让她眼底的锐利更加凝聚。她利落地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一副素白的手套戴上，动作一丝不苟，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燕琅也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掩住口鼻，眉头微蹙，眼神却异常专注冷静，紧随其后。
书房内光线昏暗，厚重的织锦窗帘只拉开一半，阳光勉强挤进来，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飞舞。陈设考究，紫檀木的书案、高大的书架摆满古籍、墙上的名家字画，无不彰显主人的富贵。然而，所有的精致都被书案后瘫倒在太师椅上的那具躯体彻底粉碎。
张德茂，崇州城有名的富商，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姿态歪在宽大的椅子里。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，嘴巴大张，舌头微微吐出，凝固在无声的呐喊状态，眼球可怕地外凸着，浑浊的瞳孔里定格着死前极致的恐惧。他身上的宝蓝色锦袍有些凌乱，脖颈处，一圈深紫发黑的掐痕清晰刺目，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其上，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出血点。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败。
沈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，从尸体头部开始，一寸寸向下移动，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。她俯身凑近，仔细检视那致命的掐痕，指痕的宽度、深度、角度……甚至用指尖隔着素白手套，极其轻微地按压边缘皮肤，感受其僵硬程度。她的动作精准、冷静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性。随后，她小心地执起张德茂的手。死者指甲修剪得宜，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，似乎嵌着几缕极其细微的、深色的织物纤维。
她的视线移向书案。黄花梨木的案面上，除了翻倒的砚台、泼洒的墨汁和散落的几张信笺，最刺目的，是端端正正摆放在尸体正前方的一件东西——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式大红嫁衣！那红色陈旧暗沉，如同干涸凝固的血液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不祥。嫁衣之上，还盖着一块同样惨白、边缘有些磨损的盖头布。
沈璃拿起嫁衣，手感厚重，是上好的锦缎，但样式早已过时，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款式。她仔细翻看，尤其在袖口、前襟处寻找可能的污渍或特殊痕迹。又拿起那块白盖头，对着窗口透入的光线仔细查看，布料普通，并无特殊。
燕琅没有立刻靠近尸体，而是站在稍远处，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书房的格局。他的视线掠过书架、墙上的字画、紧闭的窗户，最后落在那扇唯一敞开的、通往小院子的雕花木窗上。窗棂上积着薄薄的灰尘。他缓步走过去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仔细检视窗台内外。
忽然，他蹲下身，目光锁定在窗台外侧靠近下方的青砖上。那里，几点极其细微的、颜色比周围青砖略深的印记，几乎被灰尘掩盖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，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捻起一点印记边缘的粉末，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。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腐败植物的特殊土腥气钻入鼻腔。
“沈捕头，”燕琅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，带着一种洞悉的沉稳，“请看这里。”
沈璃放下手中的盖头布，快步走到窗边，顺着燕琅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几点暗色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，若非燕琅心细如发，极难发现。
“湿泥印迹，”沈璃立刻判断，她学着燕琅的样子，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，又嗅了嗅，眉头微蹙，“质地细腻，颜色暗红，带腐殖土腥……不像是城内常见的黄土。”
“不错，”燕琅点头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打理得颇为雅致的小院子，“院中泥土干燥，铺着卵石，并无湿泥。此印新鲜，应是昨夜翻窗而入或离去时留下。方向……”他目光顺着窗台向下，落到地面，又抬眼看向院墙方向，“从位置和角度推断，此人应是翻墙入院，踩踏此处窗台进入书房，离开时亦可能原路返回。”
沈璃眼中精光一闪。燕琅的观察和推断与她瞬间形成的判断不谋而合！此人绝非鬼神，而是活生生的人！这泥印，是“鬼新娘”留下的第一个破绽！
“书案上，”沈璃走回书案旁，指着那叠放整齐的嫁衣和盖头，“摆放得如此刻意，如同祭品。意在强化‘鬼新娘索命’的恐怖氛围，混淆视听，掩盖真实动机。”
“正是。”燕琅也走到书案前，目光扫过那刺目的红与白，最终落在张德茂扭曲惊恐的脸上，“凶手心思缜密，手段狠辣，且对张府环境颇为熟悉，尤其……知道这书房位置。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房的陈设，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窗上，“掐痕深重，指印清晰，凶手力气不小。死者指甲缝中的织物纤维，或许是挣扎时从凶手衣物上抓下？”
沈璃点头，用随身携带的小镊子，极其小心地将张德茂指甲缝里那几缕深色的、极细的纤维夹出，放入一个特制的油纸小袋中封好。这是宝贵的物证。
两人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房里，一问一答，一察一看。沈璃专注于物证细节，冷静如冰；燕琅则着眼于环境格局和凶手心理，沉静如山。没有多余的言语，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，如同两把配合精密的钥匙，共同探寻着这扇被“鬼新娘”迷雾锁死的真相之门。
初步勘查结束，沈璃直起身，目光凝重地扫过整个现场。嫁衣、盖头、窗台的湿泥印、指甲缝里的纤维、死者脖颈的掐痕……线索纷乱，却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、利用鬼神传说为掩护的谋杀！
“周大人，”沈璃转向一直屏息等在门口、脸色惨白的周文远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带着驱散迷雾的力量，“此案，绝非鬼神所为！乃是人为谋杀！凶手就在这崇州城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