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寒意，透过张府书房敞开的窗户，如同冰冷的蛇，悄然爬入，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书案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摆，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、不断扭曲的巨大阴影，将张德茂僵硬的尸体轮廓勾勒得更加狰狞可怖。空气里，那股浓烈的熏香早已被更顽固的血腥味和一种陈旧的、如同墓穴里翻出的腐败气息彻底压过，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上。
沈璃和燕琅并肩立于书案前，昏黄摇曳的光线将他们同样凝重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。沈璃手中捏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，里面是死者张德茂指甲缝里取出的深色织物纤维。燕琅的目光则沉沉地落在那份刚从仵作手中接过、墨迹未干的验尸格目上，薄薄的纸张仿佛有千钧重。
“沈捕头，世子，”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，声音嘶哑，带着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麻木，却也透着一丝面对诡异死亡的困惑，“死者确系外力扼颈窒息而亡。颈部指痕深陷，指距较常人略宽，指印清晰，指力极大，应是成年男子，且非病弱之人。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向格目上一行字，“最蹊跷处，在此——死者喉骨虽受强力挤压，但舌骨完好无损。且其面部虽呈惊恐之状，然……肢体并无剧烈挣扎痕迹。”
“无挣扎痕迹？”燕琅的眉头瞬间锁紧，锐利的目光射向仵作，“以扼颈之痛楚，常人必拼死反抗，怎会毫无挣扎？”
仵作咽了口唾沫，指着书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：“世子请看，椅子周围地面，除翻倒砚台泼洒的墨汁外，并无明显踢蹬、抓挠痕迹。死者衣袍虽有拉扯，但仅限于胸前小范围，更像是被突然大力扼住时本能地抓握凶手手臂所致，并非持续、激烈的反抗。另外，”他翻开死者眼皮示意，“其眼睑、口鼻黏膜，均未发现迷药或毒物残留。”
沈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油纸包。没有迷药？没有中毒？一个身体并无隐疾的健壮富商，在自家书房被活活掐死，竟几乎没有挣扎？这不合常理！除非……
“除非凶手动作极快，力量悬殊巨大，瞬间制敌，使其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沈璃的声音低沉而冰冷，如同淬火的刀锋，“或者……”她抬眼，目光与燕琅的视线在空中碰撞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，“死者被扼住时，已处于某种无法反抗的状态？”
这个推测让书房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。无法反抗？是猝然发病？还是……精神被震慑？那“鬼新娘”的恐怖形象在脑中一闪而过。
“还有这嫁衣与盖头，”燕琅拿起那件陈旧暗红的嫁衣，对着灯光仔细翻看内衬、袖口、领缘，“用料考究，但样式老旧，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款式。针脚细密，非寻常裁缝所为。沈捕头，你可识得此等绣工？”他将嫁衣递向沈璃。
沈璃接过，指尖抚过衣料上繁复却暗淡的金线缠枝莲纹路。那丝线的光泽早已被岁月磨蚀，如同褪色的血痂。她目光如炬，一寸寸检视，尤其在袖口、腋下、前襟这些易磨损处停留。“针法精湛，非市井寻常绣娘手艺。这缠枝莲的勾边走线，倒像是……早年间官宦或大富之家内院绣坊常用的‘盘金打籽’针法。”她沉吟片刻，又拿起那块惨白的盖头布，对着灯光细看，“布料普通，是常见的棉麻混纺，但边缘磨损处，似乎沾染过某种……极淡的香灰气息？”
香灰？燕琅心中一动。
“窗台的泥印，”沈璃放下盖头，走到窗边，指着那几点几乎被灰尘掩盖的暗色印记，“质地细腻，颜色暗红，带有特殊的腐殖土腥气。城内地表多为黄土或建筑碎屑，此土……不同寻常。”
“腐殖土腥……”燕琅捻起一点残留的泥土粉末，在指尖细细揉搓，又凑近鼻端深深一嗅，那混合着腐败植物根茎和某种特殊菌类孢子的土腥气异常鲜明，“这让我想起一种地方——乱葬岗。只有那种经年累月深埋尸骨、落叶堆积、少有人迹的地方，才会形成这种独特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腐殖土。”
“乱葬岗？”一旁的周文远失声惊呼，脸色又白了几分，“城西……城西五里坡就有片乱葬岗！荒废多年了！”
沈璃眼中精光一闪。乱葬岗！这与她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瞬间重合！
“张府管家何在？”燕琅沉声问道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年约五十、但此刻面如死灰、双腿还在微微打颤的中年男人被衙役带了进来，正是张府管家张福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小……小人张福，拜见大人！拜见世子！拜见沈捕头！”
“张福，”燕琅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你家老爷生前，可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恨？尤其是……二十年前，或更早？”
“仇……仇恨？”张福茫然地抬起头，眼神惊恐地扫过书案上那刺目的红嫁衣，浑身又是一哆嗦，“老……老爷行商多年，难免……难免有些生意上的纠葛，但……但要说深仇大恨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实在想不出啊！”
“那这嫁衣！”沈璃拿起那件红嫁衣，一步走到张福面前，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，“你可认得？样式老旧，至少二十年！你府中可有旧物与此相似？或者……你家老爷、夫人，可曾有过与此相关的旧事？”
那件陈旧的血红嫁衣如同烙铁般刺入张福眼中。他瞳孔骤然收缩，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喉头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，只是拼命摇头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这异常的反应，比任何回答都更说明问题！这嫁衣，绝非随意寻来！它背后，必然牵扯着张府一段尘封的、可能血淋淋的往事！
“二十年前……”燕琅缓缓踱步，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书房内每一件陈设，最后落在那面挂着一幅山水画的墙壁上，“张德茂是如何发家的？崇州城的老人都知道，他是靠绸缎起家。但最初那笔丰厚的本钱，从何而来？”
他的问题，像一把冰冷的钥匙，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记忆之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侯府护卫服饰的年轻身影急匆匆地穿过把守的衙役，来到书房门口，是岳阳侯派来协助的护卫之一。他对着燕琅和沈璃恭敬行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世子，沈捕头，我家小姐遣小人速来禀报一事！”
“小姐？”沈璃和燕琅同时看向他。
护卫点头：“小姐说，她在府中想起，前些日子与几位闺中姐妹闲聊时，曾听一位年长的嬷嬷提过一嘴……说城西张家，二十年前，似乎……似乎出过一桩事，与一个叫‘小莲’的丫鬟有关。那丫鬟……死得不明不白，好像……好像就是穿着一身红嫁衣……投了井！”
“小莲？红嫁衣？投井？”沈璃和燕琅的瞳孔同时猛地一缩！
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！所有零散的线索——二十年前的嫁衣款式、乱葬岗的腐殖土、管家张福看到嫁衣时那见了鬼般的恐惧、死者毫无挣扎的诡异状态（是否因认出这嫁衣而心神剧震？）、以及那刻意摆放如同祭奠的嫁衣与盖头……瞬间被这道信息串联起来！
一个丫鬟，名叫小莲，二十年前，身着红嫁衣投井而死！她的死，与张德茂发家的秘密，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？而昨夜那“鬼新娘”的身影，那件旧嫁衣，那白盖头，是否……就是为她而来？
复仇！
这个冰冷的字眼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彻骨的寒意，清晰地浮现在沈璃和燕琅的脑海之中。这不是鬼神索命，这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漫长时光、精心策划的血腥复仇！
“乱葬岗……”沈璃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锐利，她猛地转头看向燕琅，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中再次交汇，瞬间读懂了彼此心中相同的决断。
“周大人！”沈璃的声音斩钉截铁，不容置疑，“立刻派人，封锁城西五里坡乱葬岗！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！另派一队得力人手，彻查二十年前张府丫鬟小莲投井旧案卷宗！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