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五里坡。名字听着寻常，仿佛还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余温，可实际上，却是崇州城最阴森、最荒芜的角落。一片低矮起伏的土丘，被枯黄带刺的荆棘与扭曲歪斜的野树胡乱覆盖着，宛如大地之上一道久未愈合的溃烂疮疤。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，卷起枯草与败叶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——那是深埋地底的尸骨悄然分解的腥臭，混杂着草木腐烂的酸腐，还有一种更幽微、更渗人的东西：仿佛死亡本身已渗入泥土的骨髓，凝成一片沉寂而刺骨的寒意。
沈璃与燕琅并肩而行，身后跟着几名勉强压住恐惧的衙役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湿滑、颜色发暗的腐殖土上，脚下不时传来“咔嚓”的轻响——不知是枯枝断裂，还是无意间踏碎了某具早已无人问津的骸骨。衙役们脸色惨白，手心沁出冷汗，铁尺握得死紧，目光惊惶地扫视着四周：那些或隆起、或塌陷、或被野狗刨得七零八落的土包，不时露出森森白骨，如同大地张开的无声控诉。光秃秃的树梢上，乌鸦盘踞，发出沙哑刺耳的“呱呱”怪叫，仿佛在为这片死地吟唱挽歌。
“分头找！”沈璃的声音划破阴冷的空气，清冷而坚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凡是新翻动过的土，尤其是……像是有人祭拜过的地方，仔细搜！每一寸都不能放过！”
衙役们咬牙应声，强撑着四散开来，在坟冢之间僵硬地翻找，动作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战栗。
沈璃与燕琅缓步前行，彼此默契地靠近。燕琅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如同最精密的罗盘，一寸寸扫过这片荒芜之地，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。沈璃则微微俯身，鼻翼轻颤，像一头追踪猎物气息的孤狼，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——除了那无处不在的腐臭，她似乎嗅到了一抹极淡、极微弱的余香：那是线香焚烧后残留的气息，尚未完全散尽，如同幽魂低语，悄然浮游在死亡的帷幕之上。
她的脚步骤然一顿，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之后。这里远离被野狗啃噬的乱坟，显得格外僻静。脚下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，湿润而松软，像是不久前才被翻动过。更引人注目的是，土坡前有一小块被刻意清理出的平整地面，仿佛有人曾在此虔诚跪拜。
地面上，散落着几片尚未被风吹散的纸钱残骸，灰黑卷曲，如同烧焦的蝶翼。几根燃尽的线香梗，细如枯骨，孤零零地插在泥土中，香灰的痕迹清晰可见，边缘还带着未散的余温。旁边，两个模糊的膝盖印深深嵌入泥土，仿佛诉说着昨夜某人曾在此长跪不起，低声祷告。
燕琅也已察觉，他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捻起一撮香灰，凑近鼻端——那一瞬，檀香的余韵如针般刺入记忆！这气息，竟与张府书房那块盖头布上残留的微弱香气，如出一辙！
“是这里。”沈璃的声音低沉如冰，却带着穿透迷雾的笃定。她抬手，指向那座明显被翻动过的小土包，目光如刀，“挖开它。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，头皮发麻，可在沈璃那冷冽如霜的目光逼视下，只得硬着头皮上前。铁锹插入潮湿发黑的泥土，一铲一铲地翻起，每一下都像是在撕开大地的伤口。那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深层腐败的恶臭愈发浓烈，令人几欲作呕。
挖至半人深时，铁锹尖“当”地一声，撞上硬物。一名衙役颤抖着扒开浮土——
一角朽烂的薄皮棺材赫然显露！棺木早已腐朽不堪，棺盖裂开一道幽深缝隙，仿佛通往冥界的入口。
“小心！”沈璃低喝一声，迅速戴上皮质手套，亲自上前。她屏住呼吸，动作轻缓地拂去棺缝周围的浮土，随后取出随身短匕，小心翼翼地撬开那腐朽的棺盖。
“轰”地一声，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猛地喷涌而出！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死亡气息，沉郁、阴冷，带着泥土深处的湿寒与尸骸分解的腥秽。衙役们纷纷掩鼻后退，脸色惨如白纸。
棺内，一具蜷缩的骸骨静静躺着。骨骼纤细，关节分明，显然属于一名女子。残破的粗布衣裳早已与泥土、尸骨黏连成块，颜色斑驳难辨。然而，在那骷髅空洞的眼窝之上，头骨边缘，竟缠绕着几缕尚未完全腐烂的乌黑长发，如水草般在阴风中微微颤动，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执念。
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——就在那骸骨胸前破烂的衣襟处，赫然别着一枚东西！
一枚用褪色红纸剪成的“囍”字！
那“囍”字边缘磨损，红纸暗沉如干涸的血痂，可那熟悉的样式，竟与张德茂书案上发现的那枚褪色剪纸，分毫不差！它静静地别在尸骨之上，像一枚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诅咒，一个浸透血泪的烙印，无声地控诉着一段被深埋的、充满屈辱与怨恨的往事！
找到了！
小莲！
那个二十年前身着红嫁衣、含恨投井的丫鬟，她最终的归宿，竟是这荒凉污秽的乱葬岗！而昨夜张府墙头那道“鬼新娘”的幽影，与此处新鲜的祭拜痕迹，如同两条染血的锁链，将两桩相隔二十载的命案，紧紧缠绕，死死扣合！
寒风呜咽，卷过荒坟，吹得那几根残香瑟瑟颤抖，仿佛亡魂仍在低语。沈璃与燕琅伫立棺前，目光如冰，死死钉在那枚刺目的、褪色的“囍”字上——那不仅是一枚剪纸，更是一道通往深渊的门扉，悄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