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的风，凛冽如刀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，卷起地上残存的纸钱灰烬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发出低沉呜咽，仿佛亡魂在暗夜中无声啜泣。那口被粗暴撬开的薄棺，宛如大地裂开的一道惨白伤痕，狰狞地袒露在月光之下，无声控诉着二十年前被仓促掩埋的沉冤。森然白骨蜷缩于朽木与黑土之间，几缕乌黑长发如执念未散的怨魂，缠绕在空洞的眼眶之上，随风轻颤。破旧粗布衣裳早已与泥土、枯骨融为一体，唯有胸前别着的那一枚褪色暗红的纸“囍”字，宛如凝固的血痂，斑驳而刺目，深深烙印在时光的断层之中，昭示着一段被岁月尘封却从未平息的悲怆。
沈璃屏息凝神，素白的手套在幽光下泛着冷色，她小心翼翼地探入棺内，避开发脆的骨节，指尖极尽轻柔地捻起那枚纸“囍”字。它比张府书案上发现的那枚更加陈旧、脆弱，边缘磨损严重，色泽暗沉近乎焦黑，然而纸张的质地、剪裁的形制，尤其是那扭曲而独特的笔画弧度，竟与先前那枚如出一辙！这绝非偶然——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，或至少，是同一段血泪交织的岁月所留下的印记！
“一模一样。”沈璃的声音低沉如寒冰覆地，将纸“囍”字谨慎地放入另一个油纸袋中，层层封存。这不仅是物证，更是复仇者跨越二十载光阴投下的冰冷宣言！她目光如炬，缓缓扫过棺中骸骨周围散落的残破布片，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衣料碎片，在泥土中若隐若现，仿佛在无声地拼凑着一段被遗忘的真相。
燕琅并未靠近棺木，他静立一旁，沉敛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，一寸寸扫过这处新近翻动的坟茔。新鲜翻出的泥土被仓促回填，留下凌乱不堪的痕迹；祭拜残留的香灰、零落的纸钱、泥土上清晰可见的跪拜膝印……他缓缓蹲下身，修长的手指在松软的土层中细致摸索。忽然，指尖触到一处异样——坚硬、光滑，与泥土截然不同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抠出。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瓷片，质地细腻温润，边缘圆润光滑，显然来自某种极为精致的器物。瓷片之上，尚存一丝极淡的青釉痕迹，勾勒出半片莲瓣的轮廓，清雅而含蓄，透出佛门净地的静谧气息。
“瓷片？”沈璃察觉异样，缓步上前查看。
“质地细腻，釉彩清雅，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。”燕琅将瓷片递予沈璃，目光却已投向远方崇州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轮廓，声音低沉而笃定，“这像是……佛前供器？香炉？抑或……长明灯盏？”
佛前供器？沈璃心头猛然一震！香灰的气息！慈恩庵！昨夜在张府书房那块盖头布上嗅到的、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，此刻与乱葬岗上残留的线香气味骤然重合，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交织！再加上这佛门器皿的碎片……
“慈恩庵！”沈璃脱口而出，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，“昨夜盖头布上的香灰，此处的线香，还有这供器残片！祭拜之人，极可能与慈恩庵有密切关联！”
燕琅眼中精光骤闪，思绪如江河奔涌，瞬间贯通：“慈恩庵！城西那座香火虽不鼎盛，却常年收容孤苦无依妇人的尼庵！若小莲当年确系含冤而死，她的亲人，或心怀不平之人，极可能便在那里遁入空门，以青灯古佛掩埋血泪！这祭奠，这‘囍’字，这跨越二十年的复仇执念……其源头，十有八九便藏于慈恩庵之中！”
他猛然起身，转身对身旁一名尚在惊魂未定的衙役沉声下令：“即刻回城！调阅崇州府衙所有关于慈恩庵的卷宗！尤其是自二十年前至今，庵中所有登记在册的尼众、清修居士名单，务必详查，一人不得遗漏！另，彻查二十年前张府丫鬟小莲投井一案的卷宗存放何处，立即调出！”他语调沉稳而威严，字字如铁，透出掌控全局的凛然气势。衙役神色一凛，慌忙领命而去。
寒风掠过乱葬岗的枯草，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，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段尘封的冤屈低吟。沈璃缓缓收回目光，从棺中白骨移向燕琅那沉毅坚毅的侧脸。这位睿王世子心思之缜密、判断之迅捷，远超她最初的预估。此刻，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，已在寒风中悄然凝聚，仿佛为这扑朔迷离的旧案撕开了一道通往真相的裂隙。
“小莲的死因，是整桩案件的关键。”沈璃的声音清冷如霜，却带着穿透迷雾的锐利，“张府管家张福的异常反应已昭然若揭——当年所谓的‘投井’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若她确系冤死，这乱葬岗中的孤坟，便是血债的起点；而昨夜张德茂书房的血案，则是迟来二十年的终点。这中间的二十年，复仇的种子早已在慈恩庵的晨钟暮鼓中悄然生根，悄然滋长。”她凝视着那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“囍”字，语气愈发凝重，“这‘囍’字，是连接两起死亡的锁链，亦是凶手亲手留下的、指向自身命运的烙印。”
燕琅微微颔首，目光深邃如寒潭幽水：“凶手利用‘鬼新娘’的传说，不仅为制造恐慌、混淆视听，更深层的用意，是在还原小莲当年‘身着嫁衣投井’的惨烈场景！这既是对死者的祭奠，亦是对生者的控诉！凶手与小莲关系匪浅，且对张府内情、对当年旧事了如指掌！慈恩庵，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！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投向远方夜色笼罩的城西，“我们现在便动身，前往慈恩庵！拜访那位可能知晓一切的住持，还有……那位名叫柳氏的居士！”
“柳氏？”沈璃眸光一凝，寒意悄然浮现。
“正是。”燕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峻，“护卫方才传来消息，宋宁所听闻的那位年长嬷嬷提及的，当年被张德茂迫害、失去丈夫与女儿小莲的苦命妇人……她的名字，就叫柳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