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昨天争执过后，林峰没有回家住。
苏婉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几乎没有睡着。
不是因为林峰不在，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——陈恪。
他出狱后的每一步，都在她的意料之外，又每一步都踩在她的预料之内。
意料之外的是他消失得那么彻底，意料之内的是他一定会做些什么。
但她没想到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她算账，而是消失、投资、扩张，像一头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野兽，不急不躁，等伤好了再出来。
越是这样，她越怕。
一个冲上来叫骂的人，不可怕。
一个躲在暗处磨刀的人，才可怕。
下午三点，苏婉穿过走廊，站在林峰的办公室门口。
她没有敲门，直接推门进去。
门开的瞬间，她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
林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，秘书周岚站在他旁边，身体微微前倾，
一只手搭在桌沿，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，半弯着腰，正在跟林峰说什么。
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臂之隔，周岚的嘴角挂着那种在职场里不该出现的、带着暧昧弧度的笑，
林峰的目光不在文件夹上，而是落在周岚的脸上，表情松弛，甚至带着一丝平日难见的愉悦。
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一切。
周岚直起身，退开一步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贼心虚的僵硬。
林峰的反应慢了一拍——
他的目光从周岚身上移开，转向门口，眉头皱起来，张嘴正要训斥“谁让你不敲门就——”
话到一半，他看清楚了门口站着的人，苏婉。
那个“进来”两个字卡在喉咙里，训斥的话收了回去，
但表情没有缓和，反而变得更加阴沉，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。
苏婉站在门口，面无表情。
她的目光从林峰身上移到周岚身上，又从周岚身上移回来，
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被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。
她一直都知道这两人之间不清不楚。
周岚来公司五年，从普通文员做到林峰的秘书，靠的不只是业务能力。
茶水间里有人嚼舌根，说周岚的工资比同级别的员工高出不少；
还有人见过周岚的车停在林峰公寓楼下。
这些事苏婉都知道，但她从来没有捅破过。
对她来说，只要不影响她的利益，不触及她手里那些股份和资产的掌控权，
林峰在外面跟谁暧昧不清，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她的第一任丈夫陈恪是怎么倒的？
就是因为她把感情当作工具，获取了他的无条件信任，然后在他的信任之上搭建了一座牢笼。
感情是筹码，信任是弱点。
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拥有弱点的人。
但今天，她没有心情视而不见。
“周岚，你先出去。”
苏婉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不是商量的口吻，是命令。
周岚的脸色白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向林峰。
林峰阴沉着脸，没有说话，沉默了片刻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周岚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，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苏婉走过去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没有先开口，而是看着林峰，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，湖面之下压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有心思跟那个女人打情骂俏？”
苏婉的声音不高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林峰靠在椅背上，扯了一下领带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什么时候了？你跟我说说，什么时候了？”
他把桌上那沓厚厚的报告往前推了推，
“就因为他买了一千万美元的特斯拉看涨期权？
苏婉，你是不是觉得他买什么，什么就一定会涨？他是神？还是你对他还——”
“林峰。”苏婉打断他，声音沉下来，
“我不是在跟你吵架。我是在跟你说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。
她不能跟他吵，她需要他的配合。
陈恪还没有露面，这个时候跟林峰翻脸，只会让陈恪更加从容。
她必须耐心。
“从陈恪出狱到现在，他做的每一件事，你仔细想过没有？”
苏婉伸出一根手指，
“第一，他出狱当天就消失了，没有联系任何人，没有回原来的家。
第二，他去了魔都，卖掉了苹果股票，手里至少有上千万美金。
第三，他连自己的“儿子”都能忍着不去见一面，一定有什么谋划。”
她把手放下，看着林峰。
“这些事，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。
但连在一起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林峰没有说话。他看到了——一个有计划的人。
每一步都不是随机的，而是有章法的。
“他在蛰伏。”
苏婉的声音放低了，语气里多了一种林峰很少听到的东西——
不是恐惧，是一种“我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”的笃定，“他还没有准备好，但他快了。
等他准备好的时候——林峰，你觉得他会先来找你，还是先来找我？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？”
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陈恪会找他们。
换了谁坐了十年冤狱，出来都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看不惯苏婉这个样子——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，像一个生怕踩到地雷的士兵。
她越是这样，就越显得陈恪在她心里的分量重。
她什么时候对他林峰这么上心过？
她对他的态度，永远是“利益优先、感情其次”，
可以容忍他与别人的暧昧，可以容忍他的脾气，唯独不能容忍他损害她的利益。
但对陈恪，她不是这样。
她对陈恪的情绪里，掺杂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——
是畏惧，是欣赏，还是一种“我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男人”的复杂情感？
林峰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苏婉，你是不是想多了？”
林峰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过的轻描淡写，
“他坐了十年牢，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都不一定清楚。
我还是那句话，特斯拉是什么时候上市的？2010年。
他2002年就进去了。他凭什么比别人更了解这家公司？就凭他在里面看杂志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。
“他以前做互联网是赶上了风口，不是因为他有多神。
现在风口变了，他那一套早就过时了。你还把他当神话供着，是不是有点过了？”
苏婉的手指收紧了，攥着包带，指甲陷进皮革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涌到嗓子眼的火压下去。
“我不是把他当神话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
“我是比你更了解他。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年，我看过他每一次做决策——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，他都能找到机会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时候，他做成了。
你说是风口，我问你，那个风口不是他先看到的？
别人为什么没看到？他凭什么能看到？”
林峰的脸色沉下来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苏婉没有停。
她今天必须把对陈恪的忧惧通通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