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的日子，比外门安静，也比外门危险。
安静的是环境。外门五百人挤在半山腰，吵吵嚷嚷，鸡飞狗跳。内门却只有不到两百人，散落在太华山各处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院子，自己的修炼时间，自己的节奏。走在山路上，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，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。
危险的是人心。外门的竞争是明面上的——考核、比试、排名，清清楚楚。内门的竞争是暗地里的——资源、功法、地位，每一分都要靠争，靠抢，靠算计。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害你，但也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帮你。顾长安是个例外，林惊蛰知道。
顾长安这个引路人，当得比他想象的要称职得多。
每天早上，顾长安会准时敲他的门，叫他起床，带他去演武场练功。上午是功法修炼，顾长安会把《太华真诀》的每一层、每一句、每一个穴位都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。下午是法术练习，顾长安会示范各种法术的施展技巧，然后让林惊蛰跟着练，一遍不行就十遍，十遍不行就一百遍。晚上是理论课，顾长安会给他讲太华仙宗的历史、修真界的格局、各门各派的渊源，讲得比外门的周执事详细得多，也深刻得多。
“你是杂灵根，”顾长安说，“灵根是天生的，改不了。但你可以在别的地方下功夫。法术、身法、阵法、炼丹、符箓——修真百艺，你不需要样样精通，但至少要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。”
林惊蛰选择了法术。
不是因为他喜欢法术，而是因为法术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最快提升实力的途径。阵法需要长时间的钻研，炼丹需要大量的药材和丹方，符箓需要精湛的制符技巧——这些东西他都玩不起。唯有法术，只要有灵气，有法门，有足够的练习，就能不断进步。
顾长安教他的第一套法术，叫“五行轮转”。
“五行相生相克，金生水，水生木，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。”顾长安站在演武场上，双手结印，“如果你只会单一属性的法术，遇到克制你的对手就会很被动。但如果你能灵活运用五行轮转，就可以根据对手的属性随时变换法术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：左手火球，右手水盾，火球炸开的同时水盾凝结成冰墙，冰墙碎裂后化作土刺，土刺破土而出又化作金刃，金刃在空中旋转一周化作木藤，木藤缠绕成牢笼。五种法术，五种属性，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林惊蛰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是基础，”顾长安收起法印，“等你练熟了五行轮转，我再教你更高级的。”
林惊蛰点了点头，开始练习。
五行轮转比他之前学过的任何法术都要复杂。他需要同时控制五种属性的灵气，在体内完成转换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施展出来。每一种属性之间的衔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，否则整个轮转就会中断。
他练了三天，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。
第五天，他终于成功地把火球转换成水盾——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爬，水盾也薄得像纸。
顾长安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有进步。继续。”
林惊蛰继续练。
第十天，他能完成火球到水盾到土刺的三段轮转了。
第十五天，他能完成四段了。
第二十天，他终于能完成完整的五行轮转——虽然速度依旧不快，威力也有限，但他做到了。
顾长安看着他那张因为过度修炼而愈发苍白的脸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每天练多久？”
“除了睡觉吃饭，都在练。”
“睡觉呢？”
“也在吐纳。”
顾长安皱了皱眉：“你这样会把身体练垮的。”
林惊蛰没说话。
顾长安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不再劝了。
他看得出来，这个年轻人心里憋着一股劲，一股谁都无法劝阻的劲。他不知道这股劲从何而来，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如果这股劲烧得太猛，迟早会把这个人烧成灰烬。
林惊蛰住进内门半个月后，第一次见到了沈念慈。
那天下午，顾长安让他去内门的藏经阁借几本书。藏经阁建在内门最高处，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楼，每一层都存放着不同等级的功法秘籍。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，内门弟子可以进到第三层，真传弟子可以进到第五层，第六层和第七层只有长老和掌门才能进入。
林惊蛰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，看见一群人从山上走下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女子，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，长发如墨，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。她的气质清冷出尘，像是一块千年寒冰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沈念慈。
她身边跟着七八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道袍，但气质明显比普通内门弟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。他们簇拥着沈念慈，像群星拱月，又像众臣朝君。
林惊蛰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，看着那群人从面前走过。
他没有低头，没有躲闪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。
沈念慈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，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，像看一块石头，像看一棵树，像看路边任何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。没有好奇，没有怀疑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，就那么走了过去。
林惊蛰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身后的藏经阁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，风吹过来，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，转身走下山去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，顾长安正在桂花树下摆弄棋盘。他抬头看了林惊蛰一眼，见他脸色不对，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遇见圣女了。”林惊蛰说。
顾长安的手顿了顿：“她注意到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长安低下头，继续摆弄棋子，“你离她远点。那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林惊蛰在石桌旁坐下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她太完美了，”他说，“完美得不像是真人。天赋、容貌、修为、品性，样样都是顶尖的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可你想想，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毛病？”
林惊蛰没有说话。
“我跟她接触不多，”顾长安说，“但仅有的几次接触，我都觉得不舒服。她看人的眼神……像是在看东西，不是在看人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林惊蛰当然明白。
他见过那种眼神。二师姐被剐了三个时辰的时候，她站在高处，就是用那种眼神看的。
“明白。”他说。
顾长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惊蛰继续埋头修炼。
《太华真诀》比《太华引气诀》难得多，但威力也大得多。练到第一层的时候，他丹田里的灵气从雾气变成了液体——虽然只有薄薄一层，但那意味着他的修为正式跨入了筑基期。
筑基期，在修真界算是刚刚入门。可在同期进入内门的二十个人里，他的进步速度已经是中等偏上了。对于一个杂灵根来说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可他没有时间高兴。
因为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
归元诀他还在练。每天晚上，等顾长安睡了，他就会偷偷溜到后山那个山洞，运转归元诀。灵气灌入血肉，疼痛如潮水般涌来。他的头发越来越白，皱纹越来越深，连牙齿都开始松动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可他不能停。
《太华真诀》再精妙，也是正道的功法。正道的东西，讲究循序渐进、厚积薄发，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大成。他等不了那么久。他只能靠归元诀——靠燃烧自己的命，来换取力量。
这天晚上，他在山洞里练完归元诀，正准备回去，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好几个人的。
他熄灭了油灯，躲在洞口，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下，几个人影从山下走上来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内门弟子道袍的年轻人，面容阴鸷，目光冷厉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，都是内门弟子的打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