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
顾长安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，林惊蛰也没有再说。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把那件事埋进了最深的角落，谁也不去碰它。可林惊蛰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顾长安看他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单纯的关切，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他说不清楚，也许是怜悯，也许是愧疚，也许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。
林惊蛰答应了顾长安，不再练归元诀。可他不练归元诀，身体却并没有好转。那些被燃烧过的血肉、被侵蚀过的经脉、被撕裂过的丹田，不会因为他不练了就自己长好。他的头发依旧是白的，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，背依旧佝偻。他才十八岁，看起来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顾长安开始到处给他找药。
太华仙宗的药堂里有不少好药，可那些药都是要贡献点换的。内门弟子每个月有固定的贡献点，可那点贡献点连买日常修炼用的丹药都不够，更别说买那些能续命的天材地宝了。顾长安把自己的贡献点全花在了林惊蛰身上，可还是杯水车薪。
“你得自己赚贡献点，”顾长安有一天跟他说，“内门有很多任务，完成了就能拿到贡献点。有些任务的报酬很高，够买不少好药。”
林惊蛰点了点头，去任务堂看了一圈。
任务堂的墙上贴满了任务单，从最简单的“采集灵草”到最危险的“斩杀妖兽”，五花八门，应有尽有。报酬也各不相同，少的几个贡献点，多的几百上千。
林惊蛰的目光在那些任务单上扫过，最后停在了一张泛黄的纸片上。
“太华山北麓，铁翼鹰。斩杀者，奖励贡献点五百。”
铁翼鹰。他知道这种东西。在万鬼窟的时候，大师兄跟他讲过——铁翼鹰是二阶妖兽，体型巨大，双翼如铁，速度快如闪电，爪牙锋利无比。二阶妖兽，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。以他现在的实力，对付一只铁翼鹰应该不难。
可问题是，他的身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枯瘦如柴，连握刀都费劲。他能对付得了铁翼鹰吗？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那张任务单撕了下来。
顾长安知道后，脸都白了。
“你疯了？铁翼鹰是二阶妖兽！你现在的身体，连一只铁背狼都打不过，你还想去杀铁翼鹰？”
“我需要那五百贡献点。”林惊蛰说。
“你需要的是活着！”
林惊蛰没有跟他争辩。当天下午，他就带着那把砍柴刀，一个人上了太华山北麓。
太华山北麓是一片险峻的山岭，悬崖峭壁，古木参天。这里人迹罕至，是妖兽的乐园。林惊蛰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山路陡峭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他的腿在发抖，背上的汗湿透了棉袍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他听见了鹰啸声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是铁器划过石板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只巨大的黑鹰在头顶盘旋。黑鹰的双翼展开足有七八丈宽，每一根羽毛都闪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，像是两颗烧红的炭，死死地盯着林惊蛰。
铁翼鹰。
林惊蛰停下脚步，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。
铁翼鹰俯冲下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林惊蛰来不及躲，只能就地一滚，堪堪避开了它的利爪。铁翼鹰的爪子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，石头被抓得粉碎，碎石四溅。
林惊蛰翻身而起，左手一抬，一颗火球朝铁翼鹰射去。火球打在它的翅膀上，溅起一片火星，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。铁翼鹰的羽毛比钢铁还硬，他的火球术根本破不了防。
铁翼鹰再次扑来，这次更快，更猛。林惊蛰左躲右闪，可他的身体太慢了，慢得连自己都嫌弃。他的腿在发抖，呼吸在发喘，每一次躲闪都像是在跟死神赛跑。
铁翼鹰的爪子第三次抓来的时候，他终于没能躲开。
爪子划过他的胸口，棉袍被撕开一道口子，胸口被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，鲜血喷涌而出。林惊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靠在一棵大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铁翼鹰在空中转了个圈，再次俯冲下来。
林惊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黑影，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：“打不过就跑，不丢人。”
可他没有地方跑了。
他握紧了砍柴刀，深吸一口气。
铁翼鹰扑下来的那一刻，他没有躲。
他迎着那只鹰冲了上去。
砍柴刀劈在铁翼鹰的头上，刀刃崩断了。铁翼鹰的爪子同时抓住了他的肩膀，把他提了起来，飞上半空。
林惊蛰咬着牙，用断掉的刀柄狠狠地捅进铁翼鹰的眼睛。
铁翼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爪子松开了。林惊蛰从半空中掉下来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摔得浑身骨头都在响。
铁翼鹰歪歪扭扭地在空中飞了几圈，然后一头栽下来，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林惊蛰躺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天很蓝，蓝得像万鬼窟后山的那片天。
他笑了一下，然后昏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顾长安坐在床边，脸色铁青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“你差点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林惊蛰想说话，喉咙却干得像砂纸，发不出声音。
顾长安端了一碗水过来，扶他起来，喂他喝下去。
“那只铁翼鹰的尸体我带回来了，”顾长安说，“贡献点已经打到你的账上了。五百点。”
林惊蛰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？”顾长安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，“一个人，一把破刀，就去杀二阶妖兽？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？”
林惊蛰没有说话。
顾长安站起来，在屋子里走了几圈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走了几圈之后，他停下来，背对着林惊蛰。
“我给你找了个师父。”他说。
林惊蛰愣了一下。
“太华仙宗有个规矩，内门弟子可以申请跟随一位真传弟子修炼。我已经帮你申请了，清玄子长老也批了。从明天开始，你跟着赵天麟练剑。”
“赵天麟？”林惊蛰更愣了。
“他是掌门弟子，剑术在整个太华仙宗的年轻一代里排第一。你跟着他，能学到真东西。”
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他为什么要收我？”
顾长安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求了他三天三夜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我跟他说，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弟子，只是身体不好，需要有人指点。他答应了。”
林惊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顾师兄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长安摆了摆手，“你好好养伤。明天一早，我带你去找赵天麟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林惊蛰躺在床上，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那几串干辣椒还在，红艳艳的，像是几串小火苗。
他闭上眼睛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顾长安带着林惊蛰去了内门东边的一座院子。
院子比顾长安的大得多，青砖灰瓦，雕梁画栋，门口种着两棵松树，树下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摆着一把古琴。院子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打铁。
顾长安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赵天麟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，正在练剑。他的剑法凌厉而优雅，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剑光在阳光下闪烁，像是一条银色的龙在空中飞舞。
林惊蛰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套剑法，看得入了神。
赵天麟收剑，转过身，看着林惊蛰。
“你就是林石头？”
林惊蛰点了点头。
赵天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在他白花花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停了一下，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顾长安跟我说过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冷不热，“他说你很能打，说你只用了一招就把韩飞羽打下了台。我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