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剑之后,林石头这个名字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,再也收不回来。先是内门,然后是外门,然后是太华城,最后连山下那些凡人的城镇都有人议论——太华仙宗出了个怪才,杂灵根,白头发的,一剑击败了内门第九。
有人说他是天才,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练了邪功,有人说他得了奇遇。说什么的都有,可没有一个人说中真相。
林惊蛰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沈孤鸿注意到他了。
季度考核后的第三天,掌门沈孤鸿派人送来了一份帖子。帖子是烫金的,上面写着“林石头”三个字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。内容是邀请林惊蛰参加三个月后的“真传弟子遴选”,届时掌门和诸位长老会亲自考核,从中选出新的真传弟子。
顾长安拿着那份帖子,手都在抖。
“真传弟子遴选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你要在掌门和所有长老面前展示你的实力。你的功法、你的剑法、你的灵气,全都会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。你藏不住的。”
林惊蛰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顾师兄,”林惊蛰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自己劝不住。从认识林惊蛰的第一天起,他就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只能叹了口气,转身去厨房熬药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惊蛰更加拼命了。
白天在赵天麟的院子里练惊蛰剑法,晚上在后山的山洞里练归元诀,中间还要抽时间修炼《太华真诀》和温养经脉的法诀。他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,连吃饭都在练——一边嚼着干粮,一边在脑子里推演剑法的变化。
赵天麟看出了他的急切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把惊蛰剑法的后面几式一招一招地教给林惊蛰,每一招都只教一遍,绝不再教。林惊蛰学得很快,快到连赵天麟都感到意外。
第二式“雨水”,教了七天,学会了。第三式“清明”,教了半个月,学会了。第四式“谷雨”,教了二十天,学会了。三个月的时间,林惊蛰学会了惊蛰剑法的前六式——春雷、雨水、惊蛰、春分、清明、谷雨。这个速度,在内门弟子中已经是顶尖的了。
可代价是巨大的。
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。头发白得像雪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背驼得越来越厉害,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。他的牙齿开始松动,视力开始模糊,听力也开始下降。他才十九岁,看起来却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。
顾长安每次看见他的样子,眼眶都红。可他不再劝了,因为他知道,劝了也没用。他只能拼命地给林惊蛰找药、熬药、调理身体,能多撑一天是一天。
真传弟子遴选的前一天晚上,林惊蛰没有练功。
他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石板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桃花的香气,还有远处溪水的声音。
顾长安从屋里走出来,端着一碗药汤,放在他面前。
“最后一碗了,”顾长安说,“喝完就没有了。”
林惊蛰端起碗,慢慢地喝。药汤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,可他还是喝得一滴不剩。
“顾师兄,”他放下碗,“如果我明天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长安打断他。
“让我说完。”林惊蛰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。
“帮我去牛头山猎户沟,找一个叫阿蕊的小女孩。替我跟她说一声,那块玉,不用还了。”
顾长安的眼眶红了:“你自己去跟她说。”
林惊蛰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一早,真传弟子遴选在太华仙宗的正殿举行。
正殿建在山顶,是太华仙宗最神圣的地方。殿内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牌位,香烟缭绕,庄严肃穆。掌门沈孤鸿坐在正中央的高座上,左右是各院的长老,再往下是真传弟子和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。
林惊蛰站在殿中央,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那把普通的铁剑,白发如雪,佝偻着背。他站在那些年轻力壮、意气风发的弟子中间,显得格外刺眼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他?那个杂灵根?”
“对,就是他。一剑击败了苏婉清。”
“看起来不像啊,怎么老成这样了?”
“听说是练功走火入魔了。”
“那他还来参加遴选?不怕死吗?”
林惊蛰听不见那些话,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。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玉石地板。地板上映着他的倒影,白发苍苍,面目模糊。
“肃静。”沈孤鸿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沈孤鸿的目光在殿中扫过,在林惊蛰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今日是真传弟子遴选,规则如下:所有参加遴选的弟子,依次上台展示自己的修为和技艺。由本座和诸位长老共同评判,表现最优异者,可晋升为真传弟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林惊蛰身上。
“开始。”
遴选按照抽签的顺序进行。林惊蛰抽到了第七个,排在中间。
前面六个人一一上台展示,有人展示法术,有人展示剑法,有人展示炼丹术,有人展示符箓术。各有所长,各有所短。沈孤鸿和长老们打分,有高有低,但都在情理之中。
轮到林惊蛰的时候,殿内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内门弟子们交头接耳,长老们捋着胡子,沈念慈微微侧头,沈孤鸿端坐在高座上,面无表情。
林惊蛰走上台,站在殿中央,面对沈孤鸿。
这是他第一次离沈孤鸿这么近。近到他能看清沈孤鸿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近到他能闻到沈孤鸿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在忍。忍住了拔剑的冲动。
“林石头,”沈孤鸿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你打算展示什么?”
林惊蛰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铁剑。
“剑法。”他说。
沈孤鸿微微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林惊蛰闭上眼睛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吹得他的白发飘起来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握着铁剑,站在那里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一动不动。
殿内的人开始不耐烦了。有人咳嗽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摇头。
然后他动了。
惊蛰剑法,第一式,春雷。
铁剑出鞘的瞬间,一道白光炸开,发出轰的一声巨响。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像是真的春雷在殿内炸响,震得香炉都跳了一下。白光太亮了,亮得像是太阳掉进了殿里,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。
等白光散去,人们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林惊蛰的剑停在半空中,剑身上跳动着白色的电光。他的身形不再是佝偻的,而是笔直的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飞舞,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。
第二式,雨水。
剑光化作绵绵细雨,铺天盖地,无处可躲。每一滴雨都是一道剑光,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殿内的温度骤降,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第三式,惊蛰。
剑光炸开,化作无数道闪电,从四面八方劈向同一个点。那个点就是林惊蛰剑尖所指的方向——沈孤鸿的方向。
殿内响起一片惊呼。
林惊蛰没有刺向沈孤鸿。他的剑停在半空中,剑尖离沈孤鸿的喉咙还有一丈远。可那一丈的距离,在刚才那一瞬间,仿佛不存在了。
沈孤鸿坐在高座上,一动不动,面不改色。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