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太华峰的第三天,沈孤鸿召他前去。
太华峰顶有一座殿,名叫太虚殿,是掌门修炼和会客的地方。殿不大,却很幽深,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石殿,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。殿内陈设极简,一张石榻,一张石案,案上一盏青灯,灯芯上跳动着淡金色的火焰。墙壁上挂着一幅字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静”。
林惊蛰走进殿内,沈孤鸿正盘腿坐在石榻上闭目养神。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掌门道袍,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,头发随意地披散着,看起来不像一派掌门,倒像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。
“坐。”沈孤鸿没有睁眼。
林惊蛰在石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。青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低着头,不敢直视沈孤鸿,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拘谨。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:你现在是林石头,一个从山沟里来的、没见过世面的、运气不错的内门弟子。你要表现出适度的紧张和敬畏,但不能太过,太过了会显得刻意。
沈孤鸿睁开眼睛,看着他,目光温和而平静。
“你拜入我门下已有三日,”沈孤鸿说,“我一直没有找你,是想给你时间适应。太华峰跟内门不同,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内门的数倍,刚来的时候会有些不适应。你现在感觉如何?”
“回师父,”林惊蛰低着头,“感觉好多了。这里的灵气很浓,修炼起来比在内门快了不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孤鸿点了点头,“你的身体,赵天麟跟我说过一些,顾长安也跟我说过一些。他们说你是修炼过度,伤了根基。是这样吗?”
林惊蛰的心微微提了起来。沈孤鸿在试探他。他不能说得太详细,也不能说得太模糊。说得太详细会露出破绽,说得太模糊会引起怀疑。
“是,”他说,“弟子以前在老家的时候,不知道修炼的法门,自己瞎练,练坏了身体。后来进了太华仙宗,跟着顾师兄和赵师兄修炼,身体才慢慢好了一些。可之前伤得太重,恢复得很慢。”
沈孤鸿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林惊蛰伸出手,放在石案上。沈孤鸿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,一缕温和的灵气探入他的体内。那缕灵气像一条温暖的小蛇,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,探查着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条经脉。
林惊蛰的心跳得厉害,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知道沈孤鸿会发现什么——断裂后又勉强接上的经脉、布满裂痕的丹田、被归元诀燃烧后留下的千疮百孔的血肉。这些东西,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修士都能看出来。关键在于,沈孤鸿会怎么解读这些东西。
是认为他真的只是“修炼过度”,还是会联想到别的东西?
沈孤鸿探了很久,久到林惊蛰的冷汗都出来了。他终于收回手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你的身体,”沈孤鸿缓缓说道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你的经脉断了四根,虽然接上了,但接得很粗糙,留下了不少隐患。你的丹田有裂痕,灵气储存量只有正常人的三成。你的血肉更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你的血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到处都是伤疤。你到底练了什么?”
林惊蛰低下头,声音低沉:“弟子不知道那叫什么。就是在老家的时候,有一个游方道士教了弟子一套吐纳的法门,弟子练了好几年,后来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“游方道士?”沈孤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那套吐纳法门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
“背给我听听。”
林惊蛰把《太虚吐纳》的口诀背了出来。他没有全背,只背了一部分,删掉了那些可能引起怀疑的内容,保留的都是最基础、最无害的部分。这套吐纳法门本来就是他在猎户沟从周老头那里得来的,来历不明,内容粗浅,即便被沈孤鸿听去,也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沈孤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套吐纳法门,确实有些问题。”他说,“它走的路子太野了,不讲究循序渐进,一味地追求快速吸纳灵气,对经脉和血肉的伤害很大。你练了这么多年,身体变成这样,也就不奇怪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那幅“静”字后面取出一个玉瓶,放在石案上。
“这是一瓶‘续脉丹’,专门用来修复经脉和丹田的。你每天服用一粒,连服三个月,经脉和丹田的伤应该能好大半。至于血肉的伤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需要慢慢调养,急不得。”
林惊蛰看着那个玉瓶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续脉丹,他知道这种东西。在万鬼窟的时候,老祖曾经想给他炼一炉,可魔门没有足够的药材,最终没能炼成。那是疗伤圣药,价值连城,一枚就够一个普通修士好几年的修炼开销。而这一瓶里,至少有三十枚。
他伸出手,拿起玉瓶,攥在手心里。
“多谢师父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沈孤鸿重新坐回石榻上,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的关门弟子,”沈孤鸿说,“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好好活着。你的身体太差了,再不调养,真的活不过两年。我不希望我收的徒弟,还没学到什么东西,就先死了。”
林惊蛰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来太虚殿,我亲自教你修炼。”沈孤鸿说,“你的根基太差,需要从头补起。赵天麟教的剑法虽然好,但你的身体撑不住那种剑法。你需要先打好根基,然后再谈其他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“去吧。”
林惊蛰站起来,朝沈孤鸿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太虚殿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山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白发飞舞。他站在太华峰顶,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,攥紧了手里的玉瓶。
沈孤鸿在救他的命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翻江倒海。沈孤鸿是杀了他全家的人,是屠了万鬼窟的元凶,是他发誓要杀死的仇人。可这个人刚才在给他治病,在给他续命,在教他修炼,在对他笑。
他恨这个人。可这个人对他好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从那天起,林惊蛰每天卯时到太虚殿,跟着沈孤鸿修炼。
沈孤鸿的教法跟赵天麟完全不同。赵天麟只教剑法,教一遍就走,剩下全靠你自己悟。沈孤鸿什么都教——吐纳、心法、法术、阵法、炼丹、符箓,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,一点一点地教,掰开揉碎了讲,讲到你完全懂了才往下教。
他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内里却深不见底。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林惊蛰在沈孤鸿身边待得越久,就越觉得这个人可怕。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,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、润物无声的可怕。他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问你一个问题,你随口回答,他点点头,什么也不说。可事后你会越想越不对劲,觉得那个问题里藏着陷阱,你的回答可能已经暴露了什么。
林惊蛰学会了在沈孤鸿面前说话之前先想三遍。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要反复斟酌,确保没有任何破绽。这让他感到疲惫,比练一整天剑还要疲惫。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惊蛰在太华峰待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他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。续脉丹的效果比他想的好得多,断裂的经脉在慢慢愈合,丹田的裂痕也在慢慢修复。他的力气大了一些,胃口好了一些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。可他的头发还是白的,皱纹还是深的,背还是佝偻的。续脉丹治得了经脉和丹田,治不了归元诀燃烧生命的后遗症。那些被烧掉的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沈念慈偶尔会来太虚殿。
她是沈孤鸿的弟子,也是他的女儿——虽然对外只说是徒弟,但太华仙宗的人都知道,沈念慈是沈孤鸿从小养大的,名为师徒,实同父女。她每次来,都是汇报宗门的事务,或者请教修炼上的问题。沈孤鸿对她很温和,比对其他任何弟子都温和,可林惊蛰总觉得那种温和里少了些什么。
真正的父女之间,应该有的一种东西——